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夏勇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疲惫和苦涩。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在意,只是握着杯子,盯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在下育有一子一女。”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长女夏嫣冉,今年二十六,从小懂事,学习从没让我操过心。”
“国内读完大学,又去国外读了两年商科,回来之后就在公司帮忙。现在集团的日常事务,基本都是她在管。”
他顿了顿。
“次子夏鹏,今年十八。”
说到这个儿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不是调皮捣蛋那种不省心,而是——他总喜欢往没人的地方跑。”
“十三四岁就开始,周末不待在家里,跟着什么户外俱乐部往山里钻。一开始是市郊的那些小山,后来是周边的野山,再后来……”
他摇了摇头。
“秦岭、大巴山、横断山脉……哪偏往哪去。”
赵立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少年形象。
“他喜欢直播。”夏勇继续说,“拍自己在山里的见闻,发到什么短视频平台上。一开始没什么人看,后来慢慢有了粉丝,再后来——”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骄傲还是无奈。
“还成了个小网红。粉丝几十万,每次直播都有人看。”
“我骂过他很多次。说那些山里有危险,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不听,总说‘爸你不懂,现在的户外装备多先进,再说我又不去那些真正危险的地方’。”
夏勇的手,微微收紧,握着杯子的指节泛白。
“这次……”
他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说要去穿越秦岭。一个人,从周至老县城出发,往太白山方向走,计划七天。”
“我不同意。他说已经答应了粉丝,不去就失信了。我说失信就失信,命要紧。他跟我吵了一架,最后——”
他垂下眼帘。
“最后我还是没拗过他。”
“他走之前,我还特意给他打电话,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报平安。他说好。”
“前三天,一切正常。他每天发视频,直播的时候我也看了,山里的风景确实漂亮,他状态也不错。”
“第四天……”
夏勇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四天晚上,他照常开播。直播间里有一万多人,他正对着镜头介绍第二天要翻越的一个垭口。然后——”
“画面突然卡了一下。”
“我以为网络不好。直播间里弹幕也在刷‘卡了’‘没信号了’之类的。”
“然后,画面恢复了。”
“但镜头里的他,表情变了。”
夏勇抬起头,看向赵立和清风道长。
那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恐惧。
“他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
“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发呆。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后面的某个方向。”
“直播间里有人问‘鹏哥你怎么了’,他没反应。”
“然后——”
“画面彻底断了。”
“再也连不上。”
——
后院安静极了。
只有老松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赵立盯着夏勇,等着他继续说。
清风道长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夏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说。
“我当时就慌了。”
“给他打电话——不在服务区。”
“给救援队打电话——人家说那片区域太大了,需要时间组织搜救。”
“我连夜包了直升机,飞到周至,又联系当地的向导和救援队,天一亮就进山了。”
“那片山……”他闭了闭眼,“太大了。”
“搜了整整三天。三天三夜,我几乎没合眼。”
“终于在第四天下午,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他。”
——
“什么山沟?”赵立问。
“一个叫‘黑水沟’的地方。”夏勇说,“当地向导说,那地方以前就有些邪门,当地人一般不往那边去。”
“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一个石滩上,旁边就是一条小溪。”
“人……昏迷着。”
“呼吸、心跳都有,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赶紧把他抬下山,送到了最好的医院。”
“各种检查都做了——CT、核磁、脑电图、血液生化……所有指标,全部正常。”
赵立皱眉。
“正常?”
“正常。”夏勇点头,“医生说,从各项指标来看,他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就是醒不过来。”
他顿了顿。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他的身体开始冒出黑气。”
——
赵立瞳孔微微一缩。
“黑气?”
“对。”夏勇点头,“一开始很淡,只有关灯之后才能看见。丝丝缕缕的,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身体上方飘着,然后慢慢消散。”
“护士先发现的。吓得尖叫,惊动了整个病区。”
“我赶过去的时候,亲眼看见了——那些黑气,像烟,又不像烟。比烟更……更厚重,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医生们也看见了。但他们解释不了。用各种仪器测,测不出那黑气是什么成分。”
“后来……黑气越来越浓。”
“不到两天时间,整个病房都被黑气笼罩了。人进去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医院不敢再收,要求我们转院。”
“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出来,送到我在山脚下的一栋度假别墅里。”
“那里偏僻,周围没什么人,方便……安置。”
——
夏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皱,又放下。
“一开始,人还能进去。”
“我请了很多人来看——有老中医,气功师,有据说会看事的先生,甚至还有几个自称‘天师’的。”
他摇了摇头。
“都没用。”
“有的进去看了一眼,转头就走。有的试着做法事,结果那黑气反而更浓了。还有一个人,进去不到五分钟,就惨叫着跑出来,说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可他身上什么伤痕都没有。”
“后来……”
他的眼神变得更深。
“后来,连那栋别墅都进不去了。”
“整栋房子,被黑气彻底包围。门窗紧闭,但黑气从门缝、窗缝里往外渗。外面的人也靠近不了——只要走近十米之内,就会觉得胸闷、头晕、恶心,有人还会产生幻觉。”
“现在,那地方已经被封锁了。我雇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在外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夏勇抬起头,看着赵立和清风道长。
眼神里,满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希冀。
“道长,赵先生。”
“在下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日来此,实是走投无路了。”
“求二位……救救我那孩子。”
——
赵立倒吸了一口冷气,牙缝里丝丝作响。
黑气?
整栋别墅都被黑气笼罩?
靠近就会胸闷头晕恶心?
这什么鬼玩意儿?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前二十多年,过得普普通通,世界在他眼里,就是那个世界——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日出日落,有生老病死。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
自从炼出真气之后。
世界,好像突然变了。
变得不那么“正常”了。
从阴煞开始
到行尸贩毒
古尸将军。
九天青铜剑。
大禹镇海铜棺。
还有现在——黑气笼罩的别墅,昏迷不醒的少年。
这些,以前他只在小说里看过。
可现在,它们一件一件,出现在他眼前。
赵立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说法——
人的认知,是有层级的。
你没到那个层级,有些事就算发生在你眼前,你也看不见,看不懂,想不明白。
因为你的认知,被信息茧房困住了。
你以为世界就是你所见的那个样子。
可实际上,你见到的,只是世界愿意让你见到的那一小部分。
当你突破了一个层级,你才能看见下一个层级的东西。
就像玩游戏——
十级的时候,你只能在新手村打打小怪。
二十级,才能进入主城。
三十级,才能接触真正的剧情。
四十级,才能看见隐藏副本。
五十级……
赵立不知道五十级会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自己正在“升级”。
从古墓活着出来,他不仅真气变强了,能感应到灵气了,还——
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面。
那些以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那些被主流社会刻意忽略、掩盖、否认的东西。
它们,真的存在。
赵立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清风道长。
清风道长也在沉思。
他抚着长须,眉头紧锁,眼神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此事……”
他顿了顿。
“有些棘手。”
——
赵立心中一凛。
连清风道长都说“棘手”?
他可是亲眼见过清风道长在古墓里的表现——那老道虽然年纪大了,但手段多得很,各种符箓、阵法、秘术,层出不穷。
最后要不是古尸将军太强,他也不至于被打得那么惨。
能让清风道长皱眉的事,绝对不简单。
赵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毕荣。
毕荣正端着茶杯,眼睛却在观察他们两人的反应。
他看见赵立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站起身。
“哎呀。”
他拍了拍脑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在龙泉观来了几次,还没有好好参观过。听说这后院后面还有一片竹林,景致极好?”
他转向夏勇。
“走,夏总,咱俩去逛逛。”
夏勇愣了一下。
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
“对对对!”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第一次来龙泉观,得好好看看。毕兄,走,咱们去转转。”
两人朝清风道长和赵立拱了拱手。
“道长,赵先生,你们先聊。我们去去就回。”
清风道长微微颔首。
赵立也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后院,沿着青石小径往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老松的声音。
——
赵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才转向清风道长。
“道长。”
清风道长抬起眼皮,看着他。
“说吧。”
赵立斟酌了一下措辞。
“此事……听起来确实有些棘手。那黑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风道长摇了摇头。
“未见之前,不敢妄下定论。”
他顿了顿。
“但听夏居士的描述,那东西能扩散、能隔绝、能影响人的神智……只怕不是普通的阴邪之气。”
赵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道长,要不……咱们把这事报给特勤处吧?”
清风道长看向他。
那眼神,有些微妙。
“报给特勤处?”
“对。”赵立点头,“特勤处刚成立,不就是为了处理这类事件吗?让他们出面,调集人手,用专业的手段……”
“赵小友。”清风道长打断他。
赵立停下。
清风道长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笑意。
“你可想要那把太阿剑?”
赵立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石桌上那个敞开的木匣。
太阿剑静静躺在匣中,剑刃上那缕光依旧在游走,忽明忽暗。
他咂了咂嘴。
然后,老老实实点头。
“说实话?”
“说实话。”
“非常想。”
赵立没有掩饰。
他是真的想要。
从在古墓里失去九天青铜剑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那柄剑,陪他经历了生死,最后却留在了古墓里,被核弹炸成了碎片。
每次想起,他都觉得心疼。
而眼前这柄太阿剑——
论名气,不比九天差。
论灵性,他甚至觉得更胜一筹。
如果能得到它……
赵立压下心中的渴望,看着清风道长。
“道长,您这话的意思是?”
清风道长端起茶壶,摇了摇。
壶里已经没水了。
他也不在意,只是放下茶壶,缓缓说道。
“如果报给特勤处,让他们出面处理此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立皱眉。
“怎么不一样?”
“特勤处是国家部门。”清风道长说,“他们出面,代表的是公权力。处理完这件事之后,那把太阿剑——”
他看了一眼木匣。
“算谁的?”
赵立愣住了。
“算……算国家?”
“不一定。”清风道长摇头,“但至少,它不会到你手里。就算最后落在你手里,也会有很多程序上的麻烦。鉴定、登记、报备、审核……说不定还要上缴,或者‘暂借’给你研究。”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你拿了这把剑,以后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有人盯着你。”
“你用它做了什么,都会有人过问。这剑和你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纯粹的私人之物,而是‘国家资产’与‘使用者’之间的关系。”
赵立沉默。
他听懂了。
清风道长继续说。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如果由我们单独出手解决,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们是什么人?”
他自问自答。
“老道是方外之人,你呢,是社会闲散人员,都不在体制内。”
“虽是特勤处顾问,但顾问不是正式编制,没有行政职务,不拿国家工资。咱们两个,从法律上讲,就是普通百姓。”
“夏勇请你我帮忙,是私人的事。事成之后,他送你一把剑作为谢礼——这是私下的馈赠。”
他看向赵立。
“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
赵立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刚才只想着赶紧处理这诡异的事,没想过背后的这些弯弯绕。
现在被清风道长一点拨,才明白其中的关键。
“可是……”他又皱眉,“咱们两个,能处理得了吗?听夏勇说的,那黑气那么邪门,连靠近都难。”
清风道长抚须沉思。
“难说。”
他老实承认。
“但成不成,先去看看再说。”
他顿了顿。
“老道这些年,也算见过一些世面。有些事看着吓人,实际没那么可怕。有些事看着简单,背后却藏着大凶险。”
“咱们去看看,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另请高明。无非是跑一趟的事。”
赵立点头。
“那行,咱们去看看。”
——
两人正说着,竹林那边传来脚步声。
毕荣和夏勇回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赵立看得出来,那笑容里藏着紧张和期待。
他们走到近前,重新落座。
夏勇的目光,在清风道长和赵立脸上来回扫过,欲言又止。
清风道长没让他等太久。
“夏居士。”
夏勇立刻挺直身子。
清风道长看着他,缓缓开口。
“此事,老道和赵小友可以去看看。”
夏勇眼睛一亮。
“成不成,老道不做保。”清风道长接着说,“一切要等看了之后,才能判断。”
夏勇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道长能去看,在下已经感激不尽!”
他转向赵立。
“赵先生,多谢!”
赵立摆摆手。
“先别谢。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夏勇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看向石桌上的木匣。
“赵先生,不管成不成,这把剑都送于您。权当在下的一点心意……”
“不可。”
赵立打断他,态度坚决。
“夏总,事成之前,绝不收取。”
“这……”
“如果事成了,您再送,在下厚着脸皮收下。”赵立说,“如果事不成,您这剑,在下更不能收。”
他顿了顿。
“无功不受禄。这是规矩。”
——
夏勇愣住了。
他看向毕荣。
毕荣微微一笑,开口道。
“夏总,依我看,此事咱们暂且不讨论。”
他看了看清风道长,又看了看赵立。
“先请道长和赵先生去看看,看了之后,再做说法,如何?”
清风道长微微点头。
“善。”
夏勇也连忙点头。
“好好好!那……二位什么时候方便?在下随时可以安排。”
清风道长看向赵立。
赵立想了想。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吧。”
他看向夏勇。
“如何?”
“好!”夏勇连连点头,“在下这就安排车辆。二位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清风道长站起身。
“既如此,待老道收拾一点东西,便走吧”
夏勇和毕荣也连忙起身。
“多谢道长!多谢赵先生!”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