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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太子在国公府前一别后,崔承允转过街角,一辆朴素的青棚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夫见到他,微微躬身:“崔太师,我家老爷已在车内恭候多时。”话音方落,车帘被人从内挑开,露出孟士龄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抚着长须,呵呵笑道:“瞧你这脸色……可是在国公府里吃了挂落?”
崔承允无奈地摇头苦笑,也不客气,撩袍登上马车,在孟士龄对面坐下。车厢内颇为宽敞,置有暖炉和小几,几上温着一壶茶。马车随即启动,融入街市的车流,并不引人注目。
“你莫非是专程来这儿看我笑话的?”崔承允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好雅兴。”
“雅兴谈不上,不过是躲清静罢了。”孟士龄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汤色澄澈,“如今满城风雨,皆因驸马二字。我那陋室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破了,尽是些拐弯抹角打探消息,或想借我之口递话的,不胜其烦。不如出来寻你讨杯茶喝,顺便也听听……老公爷的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倒不至于,恩师是明白人。即便当年因政见与陛下和我有些龃龉,如今时过境迁,也不会真将我们如何。只是他那性格你也知道……”崔承允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地说,“倒是方才在国公府中瞧见几个面生的随从,看形容举止似乎不是中原人士,像是北漠人。”
孟士龄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燕国公长居北境,与北漠诸部打交道是常事,门下有些北漠来的门生随从,实属寻常。再者,如今万寿节在即,四方来朝,北漠使团也已入京,或许是随使团而来的北漠贵族,特来拜会老公爷亦未可知。”
崔承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时,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车夫隔着帘子低声道:“老爷,前面街口好像聚了些人,路被堵住了。”
孟士龄掀开侧帘一角,向外望去,果见不远处三三两两聚拢着一些百姓,正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惊诧与愤怒,隐约能看到人群缝隙中露出的鹅黄色衣衫。
他本不欲理会,却隐约听见风中飘来几句零碎的言语:
“……这些高门大户竟如此草菅人命……”
“马尚书难道就不管管吗?”
马尚书三字飘入耳中,孟士龄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迎着崔承允投来的询问目光,他沉声道:“崔兄,恐怕这皇城之内,又要起风了。”
……
消息传至大兴宫已是翌日。
姜云昭闻言,手中绣针一偏,径直扎入指尖,顷刻间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殿下!”白苏低呼一声,连忙取帕子为她擦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殿下便是再为那女子惋惜,也不该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六福更是懊恼不已:“早知殿下心善……可若因此伤了殿下千金之躯,奴婢便是万死也不该将此事说与您听。”
“说。”姜云昭按住白苏的手,目光定定看向六福,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要你,一字一句讲清楚了。”
如今整个皇城都传遍了。
昨日清晨,有个大着肚子的青楼女子寻至马尚书府邸门前,当众哭诉,直言腹中孩儿是马元公子的骨肉,求马家给她与孩子一条生路。马家自是不肯认,命家丁将那女子轰了出去。
事情若只到这一步,宫里听闻风声,暗中命人查清原委,避免德行有亏之人入选驸马也就是了。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下午,便有百姓在离马府不远的暗巷里,发现了那女子的尸首——一尸两命。
高门公子与风尘女子有私情,甚至珠胎暗结,这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妥善处置,接进府里纳作侍妾便是,纵有些风言风语,传一阵也就散了。可若是在这皇城之中天子脚下闹出人命,便不再是哪一家哪一府的私事,而关乎社稷安稳。
六福惶恐道:“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那女子是羞愤绝望,自己寻了短见。但更多的人都在议论,说是马家为了保住马公子驸马的资格,怕丑事闹大无法收场,索性、索性一了百了,杀人灭口……”
“荒唐!”姜云昭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马家竟能丧心病狂至如此地步!为了一个驸马的虚名,为了家族的前程,就可以轻贱人命,扼杀两条无辜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若此事真是因选驸马而起,以大姐姐的心性,恐怕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
“殿下!”
白苏见姜云昭气得发抖,而后竟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往外走,顿时慌了神,抓起一旁檀木架上挂着的斗篷便追了出去,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姜云昭头也不回:“北宫。”
白苏心头霎时泛起一阵苦涩。
怎么又是北宫?殿下年前才因北宫的事被太子告诫过,好不容易安分了这些时日,没再踏足那里,如今怎么又要亲自过去?
她急步跟上,低声劝道:“殿下若有什么事,吩咐底下人去办便是了,何苦亲自往那地方去……”
姜云昭冷笑:“找人算账这事儿,还是亲自办比较放心!”
马元品性不端,她早已知晓,也私下命人细细查过他,确实发现他每每从六部直房下值,便爱往那些烟花之地钻。
可她从未想过,要用旁人的性命来换大姐姐的安宁。
她只吩咐庄孟衍,想法子通过那些不起眼的杂役,将这桩风流事不动声色地散播出去,让它在京城慢慢发酵,让马家知难而退。
庄孟衍“偶遇”她容易,可姜云昭想寻他却难得很。
北宫扑了个空,胡太监说他天未亮就去内侍监点卯了。内侍监的太监又推三阻四说不知他现下在何处当差。
“好,很好。”姜云昭立在内侍监值房里,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太监们,怒极反笑,“他既要躲,便躲得彻底些。若教我寻到——他项上那颗人头也就不必再要了!”
话音落下,值房内死寂一片,角落里一个小太监悄悄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姜云昭就在回绛雪轩的宫道上,“偶遇”了正低头洒扫的庄孟衍。
他远远瞧见她,便搁下扫帚退至道旁,躬身行礼:“衍给昭阳公主请安,殿下千岁。”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惶恐,姿态一如往常般恭顺。
姜云昭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如今是不一样了,内侍监再也辖制不了你。倒是上下一心,皆帮你遮掩。”
庄孟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谦卑:“便是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有半分敷衍诓骗。是我侥幸得了殿下垂怜,内侍监的公公们顾念我还要为殿下办差,便略略宽松了些,不怎么过问去处了。”
姜云昭看着他低垂的后颈,那截苍白的皮肤在灰扑扑的衣领映衬下,几乎有些刺眼。她忽然不想再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一遍,马元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周遭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庄孟衍弯下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抬起头:
“是。”
咬字清晰,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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