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进城

作者:我只想好好睡个懒觉 返回目录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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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十,天还没亮透,绝户屋的烟囱里就早早地冒起了白烟。

    屋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发出劈啪的轻响。

    一口大铁锅里,正往外冒着浓浓的白气,散发着一股子混着猪油渣和白面的诱人焦香味。

    “滋啦——”

    刘灵穿着那件旧棉袄,腰上系着个碎花围裙,正拿着一把用高粱秸秆扎的炊帚,在烧热的铁锅底刷上一层薄薄的荤油。

    接着,她把一块揉得韧劲十足的死面饼子贴在锅帮上。

    这是在烙干粮。

    这年头出门,不管是坐客车还是骑自行车,道上没个饭馆,国营饭店不仅要钱还得要全国粮票。

    出远门的人,都得自家备足了干粮。死面饼子不发酵,水分少,大冬天带在身上冻得梆硬,饿了就在火上烤烤,顶饿又不容易坏。

    除了烙饼,灶台边上的粗瓷碗里,还卧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这可是家里最后的攒货,刘灵全给煮了,留着给陈军在路上补体力。

    “灵儿,起这么早?”

    陈军从里屋掀开门帘走出来,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看着灶台前忙活的媳妇。

    “进城路远呢,得让你吃口热乎的再走。”

    刘灵把烙好的几张大饼摞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白屉布包好,然后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

    她没有急着解围裙,而是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针线笸箩,拿着针头在头发上抿了抿,冲着陈军招招手。

    “哥,你把棉袄脱下来一下。”

    “咋了?破了?”

    陈军有些疑惑地脱下那件厚实的卡其布棉袄。

    “不是。”

    刘灵接过棉袄,把它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的粗布里子。

    她拿起一块早就剪好的厚实蓝布头,飞针走线,极快地在陈军棉袄的左胸内侧,缝上了一个又深又大的暗袋。

    “村里老辈人都说,穷家富路。这皮子太惹眼了,不能装在明面上的包里。”

    刘灵咬断线头,用手使劲拽了拽那个暗袋,确认极其结实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皮子叠好塞这里头,就在你心口窝贴着,外面系上扣子,谁也看不出来。就算是路上碰见劫道的、挤客车的,也摸不走。”

    陈军看着媳妇这细密的心思和针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老百姓出门最朴素的生存智慧——财不外露,贴肉藏金。

    “还是我媳妇想得周全。”

    陈军笑着刮了一下刘灵的鼻子,接过棉袄穿上。

    接下来,就是打包那张极品的“紫电”貂皮。

    陈军从柜底翻出了一大张发黄的油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阴干透的紫貂皮叠好,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绝不让它透出一丝一毫的气味。

    然后,他把这包东西塞进了刘灵刚缝好的暗袋里。

    棉袄一穿,腰带一系。虽然胸口略微鼓起一点,但在冬天厚重的穿戴下,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至于那个绿帆布的斜挎包,陈军也没让它空着。

    他在最底下塞了两个干苞米棒子,上面铺满了前阵子在山里采的干木耳和几个红松塔,最上面放着刘灵烙的死面饼子。

    这叫掩人耳目。

    别人问起来,这就是进城走亲戚,顺道拿点不值钱的山货去换点火柴、煤油的。

    吃过早饭,天色大亮。

    陈军没有急着推自行车,而是从房檐下取下一块三斤多重的野猪后腿肉,用草绳穿了,拎在手里。

    “灵儿,你把大红大衣换上,收拾利索了。我去趟徐叔家。”

    在农村,讲究个人情往来。出远门是大事情,家里没人,黑龙虽然凶,但也得有人帮着照看一眼门庭。这叫托付。

    陈军踩着积雪,溜达着来到了村支书徐老蔫的家门口。

    “徐叔!婶子!吃了吗?”

    陈军推开院门,大嗓门喊了一声。

    “哎哟,是大炮啊!快进屋,刚掀锅!”

    徐婶正端着一盆喂鸡的泔水出来,看见陈军手里的肉,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咋又拿东西!赶紧拿回去,灵儿身子骨弱,留着给她补!”

    “婶子,自家打的野物,不值钱。今天来,是有事求您和徐叔。”

    陈军进了堂屋,把肉放在案板上,顺势坐在了炕沿上。

    徐老蔫正披着棉袄抽旱烟,闻言抬起头:“大炮啊,啥事?是不是那皮子有人眼红找麻烦了?你说话,叔去大队部拿广播骂他们!”

    “没有没有,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

    陈军赶紧掏出自己卷的旱烟,给徐老蔫点上,压低了声音,“叔,婶子。我和灵儿今天打算进趟县城。那张貂皮阴干了,放在家里我不放心,得拿去市里寻个懂行的买主。这一去,估计得明后天才能回来。”

    “进城卖皮子啊?那是正事!”

    徐老蔫一听,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他可是亲眼见过那张筒子皮的,知道那玩意儿值老鼻子钱了。

    “嗯。所以家里这摊子,想托付给您二老。我家那条黑狗认生,别人去它咬。我给它留了骨头,还得劳烦婶子这两天帮忙从墙头扔两个棒子面干粮进去,顺便帮我瞅着点绝户屋的大门。”

    “嗨!我当是多大点事呢!”

    徐婶一听,爽快地一拍大腿,“你放心去!那狗婶子平时也喂过,它认得我。我一天去你家院墙外头转三圈,保证连只生面孔的耗子都溜不进去!”

    “大炮啊,”

    徐老蔫吐出一口青烟,叮嘱道,“进城路远,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千万当心。财不露白,遇见搭茬的别多嘴。晚上要是住大车店,睡觉把门顶死。”

    “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军点点头。这就是农村最好的人情味。找对人,托付了家,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对了,大炮。”

    徐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毛票,连着几张破旧的工业票递了过来。

    “既然你们进城,要是路过县里的百货大楼,方便的话,帮婶子带两样东西呗。”

    “捎带东西”,这是八十年代农村人进城的必备环节。谁家去一趟城里不容易,邻里之间总会托着买点村里供销社买不到的紧俏货。

    “婶子您说,买啥。”

    陈军没有接钱,笑着问道。

    “带两管蛤蜊油,你叔这手一到冬天就裂大口子。再带两轴黑色的缝纫机线,村里供销社断货半个月了。钱你拿着。”

    “行,记下了。钱您快收回去,几毛钱的东西,算是我孝敬您和叔的。您要是硬给,这肉我就提回去了啊。”陈军故意板起脸。

    一番推拉后,徐婶拗不过,只好把钱收了回去,心里对陈军这小伙子更是高看了一眼,暗暗决定这两天晚上哪怕是不睡觉,也得替他把家看好。

    ……

    回到绝户屋,刘灵已经收拾停当。

    她穿上了那件惹眼的大红呢子大衣,围着红毛线围巾,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整个人水灵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军把那辆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推到院子里。

    “锁门。”

    陈军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铁挂锁,把绝户屋的柴门锁死,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院墙。

    “走。”

    陈军右腿一跨,骑上车座。刘灵轻盈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地环抱住了陈军的腰,脸颊贴在他厚实的后背上。

    “黑龙,看好家!”

    陈军冲着院子里叫了一声,双腿一发力,二八大杠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出了靠山屯。

    一路上,村里不少人看见了这一幕。

    看着陈军那高大威猛的背影,看着后座上明艳动人的刘灵,再看看那辆在这个年代象征着绝对实力的自行车。

    所有人都知道,绝户屋这对苦命鸳鸯,这次进城回来,恐怕就真要一飞冲天了。

    大陈家院子里,大嫂刘翠芬隔着门缝看着自行车走远,嫉妒得直咬牙,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那把钉在木门上的剔骨刀留下的豁口,还在冷风中嘲笑着她的无知。

    出了村子,上了土公路。

    风渐渐大了。干冷的北风呼啸着,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呜呜作响。

    “冷不冷?”

    陈军在前面大声问道。

    “不冷!哥挡着风呢!”

    刘灵把脸埋在陈军的背上,大声回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对于她来说,县城是个只存在于别人嘴里的繁华之地。

    今天,她终于能跟着自己的男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大世界了。

    骑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片背风的白桦林时,陈军捏了闸。

    “下来活动活动脚,别冻僵了。”

    陈军支好车,看着刘灵那双虽然戴着手套,但依然被冻得通红的小手,二话不说,把自己手上那副极厚的兔毛猎户手套摘了下来。

    “手伸过来。”

    陈军不由分说地把大棉手套套在了刘灵的手上。

    刘灵戴上后,两只手变成了笨拙的小熊掌,连手指头都弯不过来,惹得两人一阵大笑。

    陈军从绿挎包里掏出还带着余温的死面饼子,两人就躲在树林边上,就着水壶里温热的开水,啃着干粮。

    “哥,皮子没压着吧?”

    刘灵小声地指了指陈军的胸口。

    “放心,贴着肉呢,热乎着。”陈军隔着棉袄拍了拍那个暗袋,心里无比踏实。

    吃完干粮,两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青灰色的建筑群。

    高耸的红砖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隐隐还能听到工厂里传来的沉闷机器轰鸣声。

    路上骑自行车和赶牛车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灵儿,看见前面那排平房没?那就是县城了!”

    陈军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带着一种特有的年代粗粝感和勃勃生机。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漆大字标语。

    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门前,人头攒动,穿着蓝灰黑三色衣服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质朴渴望。

    陈军没有带着刘灵去逛热闹的集市,而是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座带着宽敞大院的青灰色二层楼前。

    大门上方的白底黑字木牌子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字却极有分量:

    【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

    “到了。”

    陈军把车锁好,解开棉袄的扣子,伸手摸了摸内侧的暗袋。那层油纸发出的轻微沙沙声,给了他无限的底气。

    他转过头,看着满眼震撼的刘灵,伸出那双因为没戴手套而冻得有些发青的大手。

    “走!媳妇,咱们去把大拖拉机,给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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