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武英殿的殿门被王忠轻轻合上,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将殿外的风声、侍卫的脚步声尽数隔绝。偌大的殿内,檀香袅袅,只余下朱棣与李智东二人,空气里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恩赏宽和,变得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威压。朱棣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楠木龙案,“笃笃”的声响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李智东的心尖上。他一身明黄常服,眉眼间没了平日里听评书时的随和,只剩下帝王独有的深邃与锐利,目光落在李智东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跪下。”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智东浑身一僵,半点犹豫都没有,“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心里门儿清,之前军营里护驾那一下,朱棣当场就挑明了他的真名“李智东”,显然是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之前装小太监、装憨直、装明教高手的那些把戏,在这位杀伐果断的永乐大帝面前,早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再装下去,就是不识抬举,真的要掉脑袋了。
“陛下,奴才……罪该万死!”李智东先把姿态放得极低,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没忘了自己的嘴炮本色,先给自己铺了条后路,“奴才知道,您把奴才的底都查清楚了,奴才今天绝无半句虚言,您问什么,奴才就答什么,就算是要砍奴才的脑袋,奴才也认了,只求陛下别牵连旁人!”
朱棣冷哼一声,指尖停下了敲击,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哦?你还知道罪该万死?朕倒是想听听,你这颗脑袋,到底犯了多少桩砍头的罪。从南京秦淮河画坊开始,到泰山占山为王,再到混进皇宫冒充太监,炸了朕的净身房,一桩桩,一件件,给朕老实交代。半句假话,朕就让纪纲把你拖进诏狱,尝尝那十八般刑具的滋味。”
李智东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诏狱那地方,他光是听锦衣卫的侍卫们闲聊都觉得头皮发麻,哪敢真的进去。他咽了口唾沫,也不挤牙膏了,索性竹筒倒豆子,从秦淮河的事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只是把穿越的核心秘密死死捂在了肚子里,只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归在了“从小听评书、看江湖话本学来的套路”上。
“回陛下,奴才本名就是李智东,南京秦淮河畔墨香斋画坊的小厮,父母早亡,在画坊里任人欺负。”李智东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先把自己的底层处境摆了出来,“那天夜里奴才闹肚子,在后院撞见锦衣卫追杀方孝孺先生的门生水芹菜,奴才当时脑子一热,就想起《鹿鼎记》……哦不,是坊间听的《韦爵爷传奇》评书里,韦小宝救茅十八的桥段,心想着都是一条人命,不能见死不救,就把人藏进了黄豆酱缸里,打翻了酱缸,忽悠走了锦衣卫,把人救了下来。”
他说着,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朱棣的脸色,见对方眉头微蹙,却没发怒,连忙继续往下说:“水芹菜要去北平投奔故友,奴才想着,包庇了钦犯,在南京迟早要暴露,北平是帝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说不定还能混出个人样来,就跟着他一起北上了。”
“然后就到了泰山,遇上了独眼龙那帮土匪?”朱棣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李智东连忙点头,说起这段,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眉飞色舞,又很快收敛回去,装作后怕的样子,“当时水芹菜都吓哭了,劝奴才绕路,可奴才想着,躲是躲不过的,江湖事江湖了,就硬着头皮上了。那帮土匪围上来的时候,奴才心里也慌得一批,哦不,慌得不行,就想起《倚天屠龙记》……就是坊间的《明教英雄传》评书里的桥段,张口就飙了几句明教黑话,说自己是明教光明左使,把张无忌、阳顶天的事迹编了编,当场就把独眼龙给唬住了!”
朱棣挑了挑眉,忍不住嗤笑一声:“哦?合着那上千人的泰山匪帮,就被你几句评书里的黑话,给忽悠瘸了?”
“也不全是!”李智东连忙解释,重点讲起了用户要求的细节,“那山寨二当家刘虎心眼多,不信奴才,非要让奴才显露一手内功,不然就把我们俩剁了喂狼。奴才哪会什么内功啊,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厮,当时脑子飞速转,就想起之前在画坊里,见画匠用硝石制冰给颜料降温,急中生智,就跟他们说,要露一手‘寒冰绵掌’,让他们端了盆水来,偷偷把藏在怀里的硝石扔了进去,那水瞬间就结了冰!”
“那帮土匪哪见过这个啊,当场就看傻了,一个个全跪了,喊奴才神仙下凡!”李智东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得意,又赶紧收住,“后来奴才又教他们用硝石、硫磺、木炭做了土手雷,炸了山头上的一块巨石,跟他们说这是‘惊雷掌’,彻底把他们给镇住了。奴才也没让他们继续打家劫舍,跟他们说,当土匪没前途,迟早被官府剿了,教他们开驿站、开酒馆、给商客当护卫,走正路,他们也都听了,认奴才当大哥。”
朱棣听完,沉默了许久,指尖又轻轻敲起了桌子。他早就查到,泰山盘踞多年的匪患,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山东官府多次围剿都搞不定的事,竟然被这小子几句话就给解决了,还让这帮土匪改邪归正,没再害过一个百姓。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欣赏——这小子,一张嘴,比朝廷十万大军都管用。
“胆子倒是不小。”朱棣淡淡开口,“那你又是怎么混进皇宫,还炸了朕的净身房的?这桩事,可是谋逆的大罪,你也敢干?”
一提到净身房的事,李智东瞬间就蔫了,脑袋埋得更低,声音里满是后怕,连身子都微微发抖,把这段细节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
“陛下,奴才真的是被逼的啊!”他哭丧着脸,“到了北平,水芹菜去见故友,奴才闲着没事逛皇城根,结果被司礼监的李兴撞见,他说奴才长得跟病死的小太监小冬子一模一样,不由分说就让人把奴才强行拖进了宫,要把奴才送净身房阉了,顶替小冬子当御书房的杂役!”
“奴才当时魂都吓飞了!奴才一个好好的男人,哪能受这个罪啊!”李智东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抬起头,一脸的委屈,“进净身房之前,奴才急中生智,把之前独眼龙给的蒙汗药,混进了尘大师赠的酒里,放倒了带路的小太监,又把净身房的刘刀子给打晕了。然后……然后奴才就切了那小太监的指尖,取了血,抹了金疮药在自己裆部,伪装成刚净身受了伤的样子,把之前做的土手雷,偷偷放在了净身房的角落里,点了火就躲在了台子底下装聋作哑。”
“轰的一声,净身房就炸了,奴才当时耳朵都快震聋了,浑身是灰,就装成被爆炸震傻了的样子。李兴来了之后,以为是建文余党作乱,光顾着查逆党,根本没心思管奴才净没净身,就把奴才安置在了武英殿的直房里,奴才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奴才炸净身房,真的只是为了保命,绝对没有半分作乱谋逆的心思!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陛下的皇宫一根毫毛啊!求陛下明察!”
朱棣看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则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又气又笑,忍不住骂道:“你个混不吝的泼猴!为了躲净身,连皇宫都敢炸,朕看你这胆子,比天还大!全大明,也就你敢干出这种离谱的事!”
骂归骂,朱棣心里却没半分怒意。他早就查清了净身房爆炸案的始末,李兴为了推卸责任,把锅全甩给了建文余党,却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是眼前这个看着憨直的小子。可这小子虽行事离谱,却没伤过人命,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自保,没半分反心,比起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的大臣,反倒坦荡得多。
“继续说。”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往下讲,“后来你溜进武英殿,对着朕的龙案吐槽,把朕当成侍卫统领,又是怎么回事?”
李智东连忙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奴才在直房装聋作哑躲了三天,被派去武英殿外间当杂役,那天看管的老太监走了,奴才要把外间的笔墨送进内间,就溜了进去。奴才当时哪知道陛下您在屏风后面啊,就看着龙案上的笔墨,还有这大殿的陈设,一时没忍住,就压低声音吐槽了几句,说这皇帝天天批奏折,就是个工作狂,造反上位也不容易,还哼了几句改编的小曲。”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陛下您站在那儿,奴才当时魂都快吓没了!”李智东拍着胸口,一脸后怕,“看您穿着便服,气质华贵,又带着侍卫的煞气,就误以为您是武英殿的侍卫统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跟您称兄道弟,还吐槽了李兴几句。哪知道您就顺势装了下去,还让奴才给您讲评书,陪您斗地主!”
“奴才也是后来跟您斗地主,您情急之下,想说‘朕心甚慰’,改口成了‘我心甚慰’,奴才捕捉到了那个‘朕’的尾音,才心里犯嘀咕,怀疑您的真实身份。”李智东老老实实交代,“后来奴才越想越怕,之前吐槽您的话,全被您听了去,好几次都想找机会坦白,又怕您一怒之下砍了奴才的脑袋,只能继续装下去,想着好好伺候您,将功补过。”
“至于李兴拉拢奴才,让奴才打探您和贤妃的动静,奴才更是不敢真的掺和储位之争。”李智东连忙补充,“奴才就用韦小宝的敷衍套路,天天给李兴传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半句您的真实心思都没露,还偷偷给贤妃递了消息,卖了个人情,两边都不得罪,就想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后来奴才看李兴的手下张谦形迹可疑,就跟您说了,又献了那个内卷查案的计策,其实也是私心,想把水搅浑,把净身房爆炸案的锅,全甩到建文余党头上,掩盖奴才自己的痕迹……”
他越说越老实,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抖了出来,半点隐瞒都没有。从用斗地主的牌理分析朝局,到怎么周旋李兴和贤妃,再到怎么给泰山旧部传信,让他们在北平布局买地开客栈,全都说了个明明白白。
唯独两件事,他死死咬着没说:一是自己穿越而来的真相,只把所有的机灵套路,都归在了听评书、看话本上;二是水芹菜手里的建文旧臣联络名单,只说救了水芹菜,让他去投奔故友,绝口不提名单的事,怕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说完所有事,李智东再次重重磕了个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着朱棣的发落。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李智东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铁血帝王,会怎么处置自己这个炸了净身房、冒充太监、忽悠了满朝文武的混子。
许久,朱棣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威压,反倒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好你个李智东!从南京到北平,从泰山土匪到皇宫大内,全大明都被你一张嘴忽悠了个遍!炸净身房、装高手、骗李兴、耍纪纲,连朕都被你装的憨直样子,骗了这么久!”
李智东身子一缩,连忙道:“陛下饶命!奴才知罪!”
“知罪?朕看你胆子大得很,半点知罪的样子都没有!”朱棣冷哼一声,却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李智东面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不过,你虽行事离谱,混不吝,却没害过一条无辜人命,救了建文旧臣,却没助他们作乱;收了泰山匪帮,却让他们改邪归正,消了山东多年的匪患;身在深宫,却不贪权,不站队,只想着自保,有底线,有侠义,比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结党营私的大臣,强上百倍!”
李智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今天能老实交代所有事,没跟朕耍花招,朕就既往不咎。”朱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朕封你为御前行走,不是随口说说,往后,你就留在朕身边,不用再装什么小太监,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跟朕说。朕倒要看看,你这一肚子的评书段子和斗地主的歪理,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陛下!”李智东瞬间红了眼眶,噗通又跪了下去,这次却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奴才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奴才这辈子,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朱棣笑着踢了他一脚,“没人的时候,你还可以叫朕大哥。对了,王忠从山东带回来的那二十多个泰山旧部,现在还关在锦衣卫的暗牢里,你说,该怎么处置?”
李智东心里一动,连忙道:“陛下,那些兄弟都是被奴才劝得改邪归正的,绝对没有半分反心!他们现在都在北平开客栈、开酒馆,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求陛下饶了他们,奴才愿意拿脑袋担保,他们绝不敢作乱!”
“朕就知道你会替他们求情。”朱棣哈哈大笑,“行了,朕也懒得跟这帮山匪计较,人朕放了,就让他们跟着你,归你管。正好你在宫外也需要人手,让他们给你当个护卫,跑跑腿,也算是人尽其用。”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智东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道谢,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通坦白,不仅没掉脑袋,反而还得了朱棣的彻底信任,连泰山旧部都被放了出来。这下,他在北平,终于有了自己的人手,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提心吊胆地混日子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朱棣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笑意。他还有很多事没跟这小子说——王忠查到的,他与水芹菜同行的踪迹;了尘大师亲自来京,跟他说的,这小子“非此世之人”的天机;还有暗牢里,那些泰山旧部哪怕受尽酷刑,也没吐露半分关于他的底细的忠义。
这小子身上,还有太多的秘密。不过没关系,朱棣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挖。他倒要看看,这个从秦淮河画坊里走出来的混小子,到底能在这大明朝堂,闯出多大的风浪,活成什么样的传奇。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