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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青阳劫 5、天下修法五花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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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允言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娃的创伤后遗症太严重了,都开始产生幻想了。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从高贵的公主沦落为贫贱的流民,这等心理落差,没有变成神经病已经很坚韧了,回头让俞昭券好生开导开导她。

    依依看向托盘,里边是一粒一粒均匀大小的果脯,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甜,看得她直咽口水。但是听到公主的话,她不由心想:小小年纪摆弄玄虚,吃她的倒叫她看不起。于是噘了噘嘴道:“哼,我才不吃别人剩下的。我房中零嘴多的是,都是小姐给我买的,吃也吃不完呢!”说罢昂首而去。

    “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谢允言把托盘还给流民公主。

    流民公主眉头轻扬,但是没有说话。

    谢允言望着手中食盒,想到那个姑娘不但救了自己,还那么细心给自己做药膳,心中没来由一阵奇怪的悸动。慢慢回味下来,不由睁大眼睛,在原身的记忆中,他对宋青蕖似乎怀有情愫,入城那日的惊鸿一瞥至今难以忘怀。

    “你还在等什么?一点都不自觉。”

    公主不知何时已进入屋中,拿着一副晶莹剔透的碗筷坐在桌旁,小脚丫轻轻晃动着,心情十分轻快地盯着食盒。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谢允言错愕,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瞪着小姑娘道,“你别搞错了,人家是特地给我做的,我可不会分给你。”

    公主回以淡淡蔑视,用她那独有的腔调缓缓道:“谢然诺,这么简单的问题,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明白,作为我的侍从官,你的东西全都是属于我的。”

    谢允言打开食盒,奇香扑鼻而来,不由得心旷神怡。汤汁很浓,像熬到一定火候的高汤,极具卖相。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分,但他还是先给小女孩打了满满一碗。

    一刻钟后,两人抚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允言甚至把碗底的汤汁也舔了个干净,引来小姑娘毫不掩饰地鄙夷。谢允言不以为然地放下碗,打量起小姑娘用的碗筷。那副碗筷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像琥珀般浑然天成,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果然,肯定是只有皇室成员才能用的贡品。好个精致的猪猪女孩,都落魄成难民了,还不忘维持优雅体面。

    很快,谢允言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股热力从胃部扩散,那热力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让人很想睡觉。他干脆滚到榻上,一眯眼睛就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太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流民公主已不见踪影。摸了摸肋下伤口,只有些痒,活动手脚也不痛,看来是大好了。

    “左右无事,不如趁着还食盒,去当面道谢?顺便看看让原身魂牵梦萦的美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愉快地做了决定,便提了食盒,到院中把餐具细细清洗干净,这才提着往外走去。

    ……

    青阳县有三大姓,分别是赵、王、周。以赵为首,家中虽然没有做过官的,但在青阳世代耕耘,其传承历史早于楚国建国。

    赵家既是三姓之首,又是青阳首富,住着逾制的七进七出的大宅。这七进大宅刚好围成一个“口”字,极合赵家“只进不出”的祖训。

    而恰在“口”字正中有个景煌院。

    景煌院正房檐下,赵家当代族主赵志平躺在一张大得夸张的软榻上,身旁是放着瓜果点心的矮几,身后站着两个彩衣婢女。

    院中有琴师奏着雅乐,中央铺着红毯,十来个舞姬随着乐音窈窕舞动。

    不管外间如何动乱,丝毫不影响此间的“歌舞升平”。

    但赵志平的神色却很是冷沉,往常最喜爱的节目,此刻却不能勾动他的心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软榻右侧有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穿着打扮颇为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他那狭长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捕捉着舞姬们妖媚动人的瞬间。此人姓黄,为赵家供奉。

    软榻的左侧,站着个微微佝偻着的褐衣老者。他的眸光虽然浑浊,但太阳穴鼓胀,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此人姓赵,为赵家大管事。

    檐外的柱子旁,站着个身着轻甲按刀而立的男子,看着三十五六,肤色黢黑。此人姓陆,为赵家护卫总管。

    “阿兄!求阿兄为我母子两个主持公道……”

    一曲未了,西耳房方向的长廊传来一个妇人的啼哭,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闯过珠帘,二人皆披麻戴孝,来到软榻旁径直跪倒哭诉。

    美妇名叫赵婉婷,正是赵志平的胞妹,魏松的妻子;青年名叫魏举,魏松的独子,赵志平的大外甥。

    “哎呀!地上凉,快起来。妹夫之事,为兄早有布置。”

    赵志平急忙挥退舞姬乐师,下得榻来,赤着脚把母子两个扶起,一起到软榻坐了。看着自己一向宠爱的小妹、外甥那憔悴的脸庞与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下隐隐作痛,一股从昨夜就在胸口盘绕的怒火在此刻化作满面的寒霜,但仍克制着自己,尽量放缓语气道:“钟伯,派去的死士回来没有?”

    钟伯便是赵府的大管事,赵家三代老人,德高望重。

    “怕是回不来了。”赵钟面无表情做出自己的判断。

    “怎么回事?”赵志平冷冷道,“那狗官重伤在身,谁能护得了他?”

    “方才衙役来偷报,说秦昭然守了一夜。”赵钟道。

    听到这个名字,赵志平顿时沉默了。

    魏举抓着赵志平的手臂,满脸愤恨地道:“阿舅,我要将那姓谢的碎尸万段,求你了,让黄仙师出手将他擒来吧,我要亲自动手,以告慰阿爹在天之灵!”

    舞姬退去后,黄仙师感到索然无味,听见魏举的话,他淡淡笑了笑:“擒人没问题,但谢允言王命加身,魏公子公然残害朝廷命官,想好后果了?”

    魏举道:“我阿爹也是朝廷命官,他谢允言不也杀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把他千刀万剐,朝廷也不能说什么!”

    “他杀官,自有朝廷惩治,”黄仙师懒洋洋道,“而你,魏公子,你名举,却连举子都不是。你要是害一个朝廷命官,州府查下来,你阿舅也护不住你。”

    “你!”魏举大怒,黄仙师却抢着道,“谢氏在楚国不是大族,谢允言无足轻重,但秦昭然就未必了。”

    赵志平安抚外甥,让他在自己旁边坐好,然后对黄仙师道:“请仙师指教。”

    黄仙师道:“一者秦昭然姓秦,楚国王室也姓秦,这秦氏虽遍布楚国,也难说此人与宗室有没有干系。二者,我看不透他的深浅,要么确实是个凡胎,要么修为高出我许多,若是后者……”

    “后者如何?”赵志平急问。

    黄仙师叹了口气,道:“在下曾闻,楚国有个宗室子,出生便有异象横空,说是天生剑骨,六岁就被带去青城山修剑了。那青城山是什么地方,便是楚国国宗望月宗,也不敢撄其锋。望月之于青城山,好比东南一隅的十三州楚国之于中原百州天朝上国。若此人真是秦剑子,他又非要护着谢允言,这个仇赵家绝然报不得,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众人听罢,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黄仙师此言差矣!”

    魏举突然冷笑,众人齐齐转头望他,他满怀自信侃侃道,“若姓秦的真是宗室子,他会看着谢允言杀官、擅动国储?那可是春耕粮种,难道他不明白擅动粮种的后果?他甚至还让全城贱民去领,如此行事,简直荒唐。试问黄仙师,秦氏横断东南七十载,治家之严,敢为天下表率,何曾出过如此荒唐的宗室子?”

    赵志平眼睛一亮,赵婉婷看着儿子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怀慰,心想若不是去年给举儿行加冠礼耽误了,今岁赶上春闱,怎么也能考个进士回来。

    鼠目寸光,真让人头疼……黄仙师心中微哂,面上淡淡一笑,不予置评。他很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人认知有限,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良言总是苦口,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赵家要是倒了,自己的富贵尊荣也丢了,这可不行,想了想,计上心来:

    “在下有一计,既可绕开秦昭然,又可谋得谢允言性命,告慰魏县丞在天之灵。”

    魏举兴奋道:“敢请仙师示下。”

    黄仙师悠然道:“想个办法,把谢允言引出城去,让黑狼帮动手。死在贼寇手里,赵、魏两家便可与此事彻底撇清关系。”

    “黑狼帮?”赵志平心里一动,“可怎么才能把那个小杂碎引出去,又怎么鼓动黑狼帮动手呢?”

    黄仙师想了想,向赵钟询问道:“大管事,稍早些时候,我好像听到你说,今早谢允言召集公廨上下,都说了些什么?”

    赵钟道:“谢允言请了个私塾夫子代主簿,写了申状送去州府,另示下三条:一者分送粮种预备春耕,优先临湖、太平两乡;二者安置流民;三者修墙防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秦昭然奉命操练预备营,不在公廨。”

    黄仙师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片刻后笑了一笑:“东家,此事简单,兵分两路即可。”

    赵志平忙问:“怎么个兵分两路?”

    黄仙师道:“谢允言那小子昏头昏脑的,竟将粮种优先送往太平、临湖两乡,那归仁乡离得远,不作考量,单说永丰乡,素与东家本族所在的太平乡不对付,两乡常因春耕用水争得头破血流,要是他们知道公廨优先给太平乡派粮,非得炸毛不可。所以这第一路,便是派人去永丰乡,鼓动他们劫夺粮种。”

    “劫夺粮种?”赵志平眉头微皱,“这可是杀头大罪啊,他们肯干?”

    黄仙师微微一笑:“人都要饿死了,还怕杀头?”

    “说得是啊。”赵志平若有所思,“那第二路呢?”

    黄仙师道:“第二路嘛,也简单,让人去街上取个黑狼帮的痕迹回来,战马的鬃毛、破碎的衣物、兵甲,只要有他们的气息即可,我画个寻踪符,请东家派人告知黑狼帮谢允言即将出城的情报。”

    赵志平习惯性望向赵钟:“钟伯,你认为此法如何?”

    赵钟想了想,用他那始终古井无波的语气问道:“有两个问题,第一,谢允言不出城怎么办;第二,黑狼帮凭什么听我们调遣?”

    黄仙师笑着道:“这根本不是问题,第一,让劫夺粮种的人通告公廨,此事非县尊亲临不可解。谢允言杀官、放粮,即将面临州府问罪,不妥善解决此事便罪加一等,断头台上必有他姓谢的位置;其二嘛,那黑狼帮的大当家我认得,是个邪路子,杀官取官气以供修行,谢允言对他而言,不啻于灵丹妙药,你认为他会不心动吗?”

    天下修法五花八门,仙骨以外,还有旁门、左道、邪路、魔途、鬼法、妖术、巫蛊。

    “阿舅,仙师此计甚妙啊!”

    魏举激动地抓着赵志平的手,“谢允言为了平息民愤,势必要亲自出城,黑狼帮要杀官取气,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好好好!”

    赵志平大喜,下令道,“钟伯,快安排下去。”

    “喏。”赵钟自去。

    魏举向黄仙师恭敬作揖:“仙师胸有乾坤,实乃定府安家的大才。父仇若得报,举不才,愿以束脩之礼事仙师。”

    黄仙师心想这小子毫无仙骨灵气,志大才疏自以为是,居然厚着脸皮要当自己的学生,也不撒泡尿照照。他心里厌烦,面上只作两声干笑:“魏公子说笑了,在下一介散人,修为低浅又无师承,于修行一途如同瞎子过河,深一脚浅一脚,全凭天意而已。魏公子如此良材美玉,来日高中进士测得仙骨,必力争上游,在下不敢耽误公子的前程。”

    魏举完全听不出话外音,笑着道:“仙师看得出我是良材美玉,果然是好眼光。来日我争得仙途大道,必定不忘提携仙师。”

    你提携我?黄仙师脸一黑,差点破口大骂。旁边赵志平眼睛都挤痛了,见外甥还是一脸理所当然,气得直翻白眼,但终究是亲外甥,只得将其拉到身后,强行结束这个话题。

    谁知胞妹赵婉婷接着道:“此事我看不错。我儿资质定然不差,来日争个仙家正统,提携老师自然不在话下,岂非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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