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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求太子,让他戍边。这是他思量整整一夜后想出的路——只有离开京城,才能避开云安可能揭发他的风险;只有去戍边,才能与潜伏在边关的前朝旧部会合。
马蹄踏过金水桥,东宫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江致远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破空声骤起。
箭矢如蝗,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江致远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侧身翻下马背,足尖点地,凌空旋转,三支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钉入身后青石缝隙,箭尾嗡嗡震颤。
战马惨嘶,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江致远落地的一瞬,手已按上腰间长刀。
火光骤亮。
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金水桥头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两百名东宫护卫列阵在前,弓弩手占据高处,刀盾兵封死退路。
甲胄铿锵,寒光凛冽。
阵型严整,杀意森然。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拦截。
这是早有准备的围杀。
江致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目光越过重重甲胄,望向那座巍峨的东宫。
她什么都知道了。
“江致远!”护卫统领厉声喝道,“太子有令,私通前朝、图谋不轨者,就地格杀!”
没有审问,没有对质。
就地格杀。
江致远忽然笑了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云安那样的人,怎么会给他留活路?她查清了他的身份,查清了他的一切,然后不动声色地等着——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他以为她在金玉阁转身离开,是伤心,是失望。
不。
她只是不屑再看一个死人。
“杀——”
护卫统领一声令下,弓弩齐发!
箭雨如瀑,铺天盖地!
江致远动了。
他的身形在箭雨中穿梭,快得像一道残影。长刀出鞘的瞬间,刀光如雪,斩落三支迎面射来的箭矢。他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凌空翻转间,又是五支箭被他踩在脚下!
落地时他已突进三丈。
两名刀盾兵迎头砍来,江致远侧身让过一刀,左手擒住另一人的手腕,借力旋身,将那人甩入人群。他手中长刀顺势横斩——刀锋划过咽喉,血雾迸溅!
“列阵!围住他!”
护卫统领厉声大喝。
刀盾兵合围,长枪手从缝隙中刺出。江致远被困在阵中,四面八方都是兵刃,每一刻都有数道攻击同时袭来。
可他竟不退。
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劈、斩、撩、挑,每一刀都精准狠厉。他一刀荡开三杆长枪,顺势欺身而入,刀锋抹过一名枪手的脖子;回身的瞬间,刀背砸碎另一人的锁骨;借着那一砸之力,身形旋转,刀刃横扫——三人齐声惨叫,倒飞出去!
血溅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真正属于皇室武学招数。
护卫统领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两百人围杀一个金吾卫校尉,不过是手到擒来。可眼前这人,刀法凌厉,身法诡谲,以一敌百,竟隐隐有破阵之势!
“放箭!无差别放箭!”
弓弩手不再顾忌阵中同伴,箭雨再次倾泻。
江致远闷哼一声,左肩中了一箭。他反手折断箭杆,刀势却未停分毫。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青石板上,他的刀却越来越快——
杀出一条血路!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金水桥的尽头,就是东宫的大门。只要冲过去,只要——
马蹄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匹,是数十匹。
黑压压的骑兵从长街尽头涌来,铁蹄踏碎夜色,将江致远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江致远停下脚步。
他站在血泊中,浑身浴血,肩头的伤汩汩流着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东宫精锐,忽然明白了。
她是要他死在这里。
“主子!”
一声暴喝撕破夜空。
江致远猛地回头——
长街另一头,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杀出!他们穿着夜行衣,手持利刃,从侧翼猛扑向东宫护卫的阵型!
是旧部。
是他潜伏在京城的旧部。
“主子快走!”为首那人正是千升的父亲、江家老仆江伯。他浑身浴血,一边拼死挡住追兵,一边嘶声大喊,“我们拖住他们,你快走!”
江致远瞳孔骤缩。
他看见江伯被一刀刺穿小腹,却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放;他看见三个旧部拼死挡住骑兵的马蹄,被铁蹄踏成肉泥;他看见千升挥舞着刀,护在他身前,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走啊!”千升回头,满嘴是血,声嘶力竭,“主子,留着命,才能报仇!”
江致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走。
他反身杀了回去。
长刀呼啸,斩落一颗人头。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江伯,却被老人狠狠推开。
“走!”江伯瞪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你是皇子……你是……前朝最后的血脉……你不能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软软倒了下去。
江致远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他的旧部一个个倒下,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人墙。
“主子!”千升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啊!他们都死了,你不能让他们白死!”
江致远被推得踉跄后退。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母后被杀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被人推着,跑,跑,拼命地跑。
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茫茫夜色。
他活了下来。
可那些人,都死了。
“走!”
千升最后推了他一把,转身扑向追来的骑兵。
江致远终于动了。
他转身,发力,狂奔。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他拼尽全力奔跑,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洒了一路。
终于,长街尽头出现一条小巷。
他冲了进去。
追兵的马蹄声从巷口呼啸而过。
江致远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身上中了三箭,刀伤无数,血流得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还能动,还能活——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活。
月光照在地面上,泛着冷冷的莹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云安。
云安。
他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曾以为,她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恨她的祖父灭了前朝,杀了他的父皇。
他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可今夜,她要他死。
两百护卫不够,就再加骑兵。
骑兵不够,就提前布好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主子……”
微弱的声音响起。
江致远抬起头,看见千升跌跌撞撞地爬进巷子。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几乎被砍断,却还活着。
“千升!”
江致远挣扎着起身,扶住他。
千升咧嘴笑了一下,满嘴是血:“主子……您还活着……太好了……”
“别说话。”江致远撕下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千升却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主子……奴才爹说……让您留着命……报仇……”
“我知道。”
“还有……”千升的呼吸越来越弱,“云安郡主……她……她让人送了东西来……”
江致远的手僵住了。
千升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给他。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真实身份,前朝旧部的联络方式,这一年来的所有行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些暗桩,都写得清清楚楚。
匿名送来的。
可他知道是谁。
江致远看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好。”他说,“好。”
千升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主子眼里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
同一时刻,东宫。
云安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隐隐的火光。
战斗已经结束了。
暗卫首领匆匆上楼,单膝跪地:“殿下,江致远逃了。他那些旧部拼死护他,死了三十七人,一个叫千升的仆从是故意放出去寻江致远行踪的,探子来报他二人从城西小巷逃出了京城。”
云安神色不变。
“逃了?”
“是。此人武功极高,两百护卫加五十骑兵,竟没能留住他。”
云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暗卫首领抬起头,欲言又止。
云安看着他:“有话直说。”
“殿下……您明明可以提前收网的。为何要等到今夜,等到他自投罗网?”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她轻声说:“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来。”
暗卫首领一怔。
“他来东宫,求活路,我偏要这条路是死路。”云安的声音很轻,“求死之前,还要赌一赌我对他有没有真心。”
“他赌输了。”
暗卫首领低下头,不敢再问。
云安摆了摆手:“下去吧。派人追,生死不论。”
“是。”
脚步声远去。
阁楼上只剩下云安一人。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王子裕今日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她说是春日宴。
可她没有说的是——
即便有所怀疑,她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那一瞬间,是在城外秋猎时。他为护她心窝受了一剑,这一剑差三分致命。
她差点以为,那是真的。
“阿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安没有回头。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逃了。”
“我知道。”
“你故意的。”
云安转过头,看着他。
王子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不用解释。我只是来告诉你——太原王氏的人已经出城了,往西追。”
云安挑了挑眉。
“你帮我?”
“我说过,”王子裕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管什么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云安沉默了很久。
“多谢。”她终于说。
王子裕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阿愿,你真的不后悔吗?”
云安没有回答。
王子裕等了一会儿,终于抬脚离去。
阁楼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更大了。
云安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有隐隐的火光,有厮杀后的余烬,有两个人,带着三十七条人命,逃出了京城。
她亲手布的局,亲手收的网。
她以为她会痛快。
可此刻站在这里,她说不清楚什么感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后悔。”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将这句话吹散,吹向远方。
吹向那个正在逃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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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百里外,荒山破庙。
江致远靠在断壁残垣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千升躺在旁边,已经昏死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叠纸。
借着破庙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页都是他的秘密。
每一页都是她的刀。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朵小小的芙蓉花,用墨笔勾勒而成,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
是她画的。
江致远看着那朵芙蓉,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霜。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上元节。
他拾起她的花灯,她抬头看他。灯火映在她眼里,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他是真的忘了——
她是仇人的孙女。
他是亡国的皇子。
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国破家亡。
破庙外,夜风呼啸。
江致远将那朵芙蓉撕下来,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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