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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残肢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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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安醒来后的,她跪在了王子裕的灵前。

    灵堂里白幡飘飘,棺椁沉沉。那口棺椁里,只有一颗头颅,和一缕她的青丝。

    她跪了很久。

    久到腿脚麻木,久到天色暗了又亮。

    然后她开口了。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子裕虽未与我拜堂,但在云安心里,早已与他结为夫妻。”

    王氏夫妇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云安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那口棺椁。

    “云安今日起,便是王家的儿媳,此生此世,绝不另嫁。”

    她俯下身,郑重叩首。

    三拜九叩,如拜高堂。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棺椁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棺木。

    “子裕。”她轻声说,“等我。”

    她转过身,走出灵堂。

    身后,白幡飘飘。

    门外,李承瑞站在廊下,看着她。

    “阿愿。”

    云安在他面前停下。

    “哥,我要回云州。”

    李承瑞看着她。

    “你才刚醒——”

    “我要回云州。”云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子裕的尸身还没找全。他的人头回来了,身子还在外面。”

    李承瑞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身子”是什么。

    那些被砍下的四肢,那些被丢弃的残骸,那些至今不知所踪的……

    “阿愿,”他开口,“那些东西,可能已经……”

    “我知道。”云安说,“可我必须去找。”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好。”他说,“我替你请旨。”

    半月后,云州。

    云安回到云州那日,全城百姓都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他们的公主骑着马,一步一步走进城。

    她的脸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孩子们想上前送糖,却被大人拉住。

    “公主……公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别去,公主现在……”

    云安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她直接去了城西校场。

    三万精兵,列阵以待。

    云安走上点将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两年前,她带着他们收复云州。

    一年前,她带着他们抵御归义。

    如今,她又要带着他们——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子裕死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他是被归义的人所杀。”云安说,“被杀在迎亲的路上,被砍成尸块,装在轿子里,送到我面前。”

    她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今日回来,只为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三万将士。

    “求诸位助我。”

    校场上呼声震天。

    云安站在点将台上,听着那震天的呼声。

    她的眼睛,酸酸涩涩的。

    三个月后,云州府衙。

    这三个月里,云安派人搜遍了断魂谷方圆百里。

    一具一具尸骸被找到,一具一具被运回太原。

    可王子裕的四肢,始终没有踪影。

    仿佛被人刻意藏了起来。

    “公主。”亲兵进来禀报,“城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归义的使者。”

    云安点头。

    “让他进来。”

    来人是千升。

    他走进府衙,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云安。

    “云安公主。”千升跪下,“小人奉归义王之命,送信一封。”

    云安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来归义,我还你王子裕。”

    云安开口。

    “他让我一个人去?”

    “是。”

    “去了,他就还?”

    “是。”

    “好。”她说,“我明日启程。”

    千升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公主——”

    “回去告诉他。”云安打断他,“让他准备好。”

    千升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当夜,云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三个月了,她常常看见他。

    在窗前,在廊下,在校场上。

    他总是笑着看她,喊她“阿愿”。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她太想他了。

    “子裕。”她轻声说,“明天,我去接你。”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

    那是三年前,王子裕送她的。

    她一直留着。

    现在这支簪子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毒药。

    她将簪子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

    京中第一美人果真是明媚。

    “江致远我来送你给子裕陪葬了。”

    归义城。

    千升已经回来三天了。

    他说,云安答应了。

    她一个人来。

    江致远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她能来?

    害怕她来,是为了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砍下过王子裕的四肢。

    这双手,沾满了血。

    “殿下。”沈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致远没有回头。

    沈沅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

    “她真的要来?”

    江致远没有说话。

    沈沅看着他表情中有苦涩。

    “殿下,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算计你,你会不会……”

    “不会。”江致远打断她。

    沈沅愣住了。

    江致远转过头,看着她。

    “沈沅,”他说,“不管有没有你,她都不会嫁给我。”

    沈沅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

    三日后,归义城外。

    云安骑在马上。

    三年了,她头一次踏进来。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

    那朵芙蓉,稳稳地插在那里。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人马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玄衣长刀,目光沉沉。

    江致远。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看着她。

    她瘦了可,他还是觉得她好看。

    “时愿。”他喊她。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子裕的残肢呢?”

    江致远不语了。

    他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在城里。”他说。

    云安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

    归义王宫。

    江致远带着她,走到一间偏殿。

    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匣子。

    云安走过去,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左臂。

    已经开始腐烂了,胳膊上隐隐能看见蛆虫。

    她看着那条手臂,看着那上面熟悉的衣料——是大红喜服的袖子。

    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停。

    第二个匣子,右臂。

    第三个,左腿。

    第四个,右腿。

    她都看完了。

    然后她合上最后一个匣子躯干,转过身,看着江致远。

    “谢谢你。”她说。

    江致远愣住了。

    谢他?

    她谢他?

    “时愿——”

    “我找了他三个月。”云安打断他,“现在,终于找全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致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江致远看着她。

    “来接子裕。”他说。

    云安摇了摇头。

    “不。”她说,“来杀你。”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向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江致远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刀锋停在离他咽喉三寸的地方。

    云安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男女之间的力气终究是有差距。

    这三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江致远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眼底那两团黑沉沉的死意。

    “李时愿,你杀不了我。”

    云安看着他:“我知道,可有人杀得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簪子。

    那朵芙蓉,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

    江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簪尖,朝他的咽喉刺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去挡。

    可云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手中的短刀,在江致远松手的瞬间,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刀锋入肉,三寸。

    江致远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柄短刀。

    刀尖,已经没入他的胸膛。

    “你……”他的声音沙哑。

    云安没有停。

    她握着那支簪子,朝他狠狠刺去——

    簪尖,划破了他的手臂。

    一道血痕。

    江致远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又抬头看着她。

    血是红的。

    没有变黑。

    云安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簪尖上,确实涂了毒。

    可那毒……

    “你换了我的簪子?”她抬头,看向江致远。

    江致远点了点头。

    “阿愿。”江致远看着她,“你杀不了我。今天杀不了,以后也杀不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握着短刀的手。

    那刀,还插在他胸口。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江致远没有放手。

    “阿愿。”他轻声说,“你恨我,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知道。可今天,你杀不了。”

    他松开她的手。

    那柄短刀,还插在他胸口。

    他没有拔。

    “来人。”他说。

    千升推门而入,看见殿内的情形,脸色大变。

    “殿下——”

    “送云安公主出城。”江致远说,“带上那些匣子。”

    千升愣住了。

    “殿下,您——”

    “送她走。”江致远打断他。

    云安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的刀。

    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痕。

    看着他苍白的脸。

    “江致远,”她开口,“你会后悔的。”

    “阿愿,我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在后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云安没有看他,转身走向那些匣子一个一个,抱起来。

    走出偏殿。

    走过回廊。

    走出王宫。

    归义城外。

    千升带着人,把那些匣子装上马车。

    “公主。”千升走到她身边,“殿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云安没有说话。

    千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殿下说,当年云州的事,他不后悔。杀了王子裕的事,他也不后悔。”

    云安的手,微微握紧。

    “可他说,如果重来一次,”千升顿了顿,“他还是会靠近你。”

    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

    云安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云州的方向。

    城墙上。

    江致远站在那里,望着渐渐远去的人。

    胸口的刀,已经被拔了出来。

    血止住了。

    毒?

    那簪子上根本没有毒。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安想杀他,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殿下,”千升走到他身边,“云安公主走了。”

    江致远点了点头。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她?王子裕的四肢,不是您下令砍的。是那些旧部——”

    “够了。”江致远打断他。

    千升闭上了嘴。

    太原王氏百年繁华,改朝换代都需要他们一族的支持,若当时的太原王氏没有倒戈到李氏,前朝可能还能在撑百年,迎接一位治国有方的新君,王子裕的命早早的就写好了。

    “时愿。”他轻声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没说完。

    风吹过城墙,卷起他的衣袍。

    胸口的伤,便隐隐作痛。

    云州,府衙。

    云安回来了。

    带着王子裕的残肢。

    她亲自把他拼好,为他穿上新的喜服,把他放进棺椁。

    “我没能杀了他。”

    风吹过,灵堂里的白幡轻轻晃动。

    像是他在说——

    没关系。

    归义,王宫。

    千升走进来,低声道:“殿下,云安公主把王子裕安葬了。”

    江致远没有说话。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继续练兵。”他说。

    “是。”

    “部署图的事,继续查。”

    “是。”

    千升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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