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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是一热。这船是陈玉成买的私船,按理说,烙印造册写谁的名字,那是主家说了算。
他可以写自己的名,也可以随便写个人来顶这个“造”字,
甚至写陈府哪个门客,哪个管事,外人也挑不出理来。
船是他出银子造的,主家乐意把名头给谁就给谁,这就是规矩。
可他让晚秋去。
让她亲自到澄江船厂,当着官册,当着火印,当着那么多双眼睛,把“林晚秋”三个字落在船匠那一栏。
往后这艘船走到哪儿,打开册子一看,造它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往后谁再想造船,翻翻河船清册,看见“林晚秋”三个字,自然就知道该找谁。
这是给她脸面,也是给她扬名。
晚秋心里清楚。
她站起来,朝陈玉成拱手,
“陈叔,多谢你。”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客套。
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陈玉成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的人受了恩惠,恨不得把谢字挂在嘴上翻来覆去地说,反倒显得轻了,
有的明明心里感激,面上却端着架子,不肯低头。
晚秋不一样,她认认真真道谢,可也没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这份不卑不亢,倒让陈玉成高看她一眼。
宝儿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她是世家嫡女,从京城来的,什么没见过?
她爹让晚秋去烙印,这层意思她比谁都明白。
可她没有半分不痛快,反倒替晚秋高兴。
晚秋的手艺她看在眼里,她打心底佩服。
这样的手艺,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又说了一会儿话,陈玉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搁在桌上,朝晚秋那边推了推。
“拿着。”
晚秋低头一看那红封的厚度,薄薄一片,就知道里头定是银票。
她没有立刻去接,先开口说,
“陈叔,之前的银子已经够了,船造完了,没有再额外要银子的道理。”
陈玉成摆了摆手,他也去了解过,若是去找寻常造船世家去造一艘十丈的船,少说得要五六千两银子。
他前后拢共就给了两千六百两,实在是不好意思。
于是开口,
“哪能让你白出手艺?从三月到现在,整整半年,你们一家人忙前忙后,我都看在眼里,你出工出力,该得的。”
晚秋还想推辞,陈玉成已经把红封又往前推了一寸,
“这是你的手艺应得的,拿着。”
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双手接过来,揣进怀里,又郑重道了一声谢。
她心里有数,人家真心给,她推来推去反倒显得不痛快。
收下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再还。
又坐了一会儿,晚秋起身告辞。
宝儿亲自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
“九月初九下水,我肯定早早去,你等着我。”
晚秋笑着应了,出了陈府,沿着街往码头走。
走到码头,清水号空着停在岸边,船上没人。
她也没等,直接踩着跳板上了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靠着船舷歇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岸上传来脚步声,张大江和张大海拉着货过来了,身后跟着阿金和阿水。
两个半大小子一人背着一捆麻袋,走得稳稳当当,比头几日上船时利索了不少。
阿金先一步跳上船,转身去接阿水手里的麻袋,一抬眼,看见船舱里坐着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认出来了,赶紧喊了一声,
“四夫人。”
晚秋朝他点了点头。
张大江和张大海正把货往船上搬,听见阿金喊人,才看见晚秋坐在里头。
张大海把货搁下,擦了把汗,嗓门亮起来,
“哟,林匠人,你在船上呢!小林大夫呢?”
晚秋应了一声:“今日陈府那边有些事耽误了,我就让清河先回了。”
张大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跟林家是姻亲,张春燕是张大海的亲妹子,按辈分喊晚秋名字也是应该的。
可林家如今的地位摆在那儿,林清舟是正经的东家,晚秋又是林家的四儿媳,还是船台上的匠人。
直接喊名字不合适,喊四夫人又显得太生分,到底是姻亲,不是外人。
所以张大江和张大海向来喊她“林匠人”,既是敬她手艺,又不疏远,恰恰好。
四个人麻利地把货搬上船,码在船舱一角。
阿金和阿水也跟着搭手,搬完了就蹲在船尾歇着。
张大江解了缆绳,张大海撑起篙子,船离了码头,顺着河往清水村的方向走。
日头已经沉到西边树梢底下了,河面上映着最后一片暗红。
晚秋坐在船舱里,闭上眼睛歇神。
阿金,阿水一人一边,帮着划桨,已经有了些模样。
水声规律地响着,船顺着水流慢慢走,两岸的树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清水村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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