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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水村码头,张大江和张大海把船靠稳,几个人把货卸下来,码在库房门口。周康还没走,拿着账册在库房里对货,见他们回来,又接着清点。
晚秋没多停,一个人先往家走。
到了林家院门口,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那边杜娘子还在收拾,堂屋和东厢房的灯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厢房的窗户上。
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
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清舟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桌上摊着图纸。
见是晚秋,他侧了侧身,
“怎么了?”
晚秋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红封,递过去,
“主家又给的,里头有四百两,三哥,你拿去把船厂的盖顶做出来。”
林清舟接过红封,捏了捏,薄薄一片。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晚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主家说了,九月初九办安澜礼,到时候主家会带人来。”
林清舟又点了点头。
晚秋便走了。
她没回自己屋,站在院子里又扫了一圈,没见林清山。
林清舟从西厢房出来,见她站在院子里张望,以为她找林清河,说,
“清河在隔壁给人看诊。”
晚秋摇了摇头,
“我找大哥。”
“大哥刚回来,在屋里换衣裳。”
晚秋“哦”了一声,靠着石桌边坐下等着,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来的光。
灶房那边杜娘子把锅盖盖上,饭食的香气闷了回去。
周桂香正好从外面回来,进了院门,一眼看见晚秋坐在院子里,
“晚秋回来了?饿不饿?灶房里做了甜水,快来喝一口。”
晚秋还没答话,东厢房的门开了,林清山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头发梢还湿着,显然是刚洗了把脸。
晚秋走过去,
“大哥。”
林清山看她,
“怎么了?”
“船上的漆都干了吧?”
“早干了,刷了好几遍,干透了。”
“里头收拾得怎么样?”
晚秋说,
“主家这两日便会安排人过来布置船舱,为九月九的安澜礼做准备。”
林清山想了想,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哎呀,里头还得擦一擦才行,这几日光顾着外头的活,舱里还没正经收拾过。”
周桂香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问:“擦什么?”
林清山把话又说了一遍。
周桂香听完,把篮子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
“那可得给人家弄得干干净净的,一会儿吃了饭,咱们一家一起去给人家好好收拾收拾。”
晚秋点了点头,
“嗯,一起去!”
周桂香转身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
“杜娘子,多烧些热水,一会儿大伙儿吃了饭去船台擦船。”
灶房里杜娘子应了一声。
晚饭吃得快。
周桂香一招呼,全家人都撂了筷子。
杜娘子在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灌进木桶里,又拿了些干净抹布,一人分一块。
林茂源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周桂香跟在旁边。
后面跟着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林清流,再后面是林大勇,林清芬。
周康瘸着腿走在最后,旁边是杜娘子。
席文斌带着刘赞、常风清、阿金、阿水,一人手里拎着水桶、抹布、扫帚。
除了家里的小的,坐月子的,看孩子的,
浩浩荡荡一群人,拎东西的拎东西,提灯笼的提灯笼,都出了院门,沿着河岸往船台走。
村里人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坐在门口纳凉。
看见林家这一大帮人提着灯笼、拎着水桶往河边去,纷纷扭头看。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桂香朝人笑着摆摆手,
“没事没事,去船台擦擦船,快要下水了。”
“擦船啊...”
那人哦了一声,坐回去。
等人走远了,身后传来低低的嘀咕声,
“擦个船去那么多人,生怕谁不知道他家造船似的,啧,做给人看的吧。”
林清流走在队伍最后头,耳朵动了一动。
他偏过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翻了个白眼。
走在他前面的林清舟正好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低声问,
“又听到什么了?”
林清流哼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酸呗,酸死了,酸掉牙了!”
林清舟没再问,转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船台,周桂香提着灯笼先上了跳板。
她站在船头,把灯举高了,照着舱里舱外看了一圈。
船是新刷的漆,桐油味儿还没散尽,可表面光洁,木纹清晰。
她弯腰摸了摸船舷,又看了看舱里的隔板架子,回头对众人说:
“都上来吧,脱了鞋,别踩脏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上了船。林清山头一个脱鞋,赤脚踩在甲板上,拿抹布蘸了热水,从船头开始擦。
林清舟跟着上去,擦另一边船舷。
晚秋直接钻进舱里,拿布擦那些架子,案子,窗棂。
林清河在尾楼擦明瓦窗。
林清流跳上甲板,脱了鞋往船尾跑,被周桂香喊住,
“你慢点,别滑倒了。”
下人们也跟上来。刘赞腿脚不便,没上船,在岸上帮着递水桶。
常风清上了船,蹲在甲板上擦板缝,眼睛虽然斜,擦得反而比别人更精准些。
阿金和阿水一人拿一块抹布,在船舷两边擦得起劲。
阿水蹲下去擦一块污渍,擦了两下没擦掉,阿金过来看了看,拿指甲抠了抠,又拿湿布捂了一会儿,再一擦,干净了。
席文斌擦着舱里的柜子,回头看了一眼常风清,说,
“你这眼睛斜着,擦得倒干净。”
常风清头也不抬,
“斜着才看得清边边角角,你直着眼擦,缝里都漏了。”
周桂香站在船舱中间,拿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
擦到舱里的架子时,她直起腰,环顾了一圈。
船舱里灯火通明,每一层都挂着好几盏灯笼,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船的人,各忙各的,有说有笑。
林清山跟林清舟不知在说什么,两个人边擦边聊。
晚秋蹲在架子下面,拿布条缠在筷子上,捅那些窄缝里的灰。
林清流在船尾跟常风清斗嘴,说“你斜着眼能看见我擦的这块干不干净吗”,被常风清拿眼睛吓唬他。
周桂香看着看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日子都过过了。
从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顿饱饭就不错了。
后来日子好过了,家里盖了房,又造船,又开铺子,人越来越多,活也越来越多。
她想着,这样的事,以后怕是也不多了。
能凑齐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可至少眼下这一刻,她觉得挺好的。
船擦得干干净净,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下人们也觉得稀奇。
杜娘子擦着架子,小声跟席文斌说,
“在何府这种活都是下人干,哪有主家动手的?
可你看今日,老夫人亲自来了,大老爷,老爷都上了手。”
席文斌笑了笑,
“林家跟别家不一样,四夫人的活,老夫人重视着呢...”
“说的也是...”
擦了大半个时辰,船里船外焕然一新。
甲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舱里的架子案子干干净净,窗棂明瓦透亮。
灯笼光照上去,哪一处都锃亮。
周桂香最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
众人下了船,穿上鞋,提着水桶抹布往回走。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照得河面上一片银白。
林清流走在最后头,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句,
“哎哟,擦个船,比跑一天船还累,娘,家里还有酥饼吗?我都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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