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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带着娟扎回了白府，从后门进去的。白府三进的大宅，门脸不算张扬，里头院子套着院子，廊庑相连，是正经的官宦人家格局。
管事姓白，叫白宁福，在白家做了几十多年，
白凤岐回来之前，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是他操持，掌管各处银钱，虽说是管事，可白家上下都拿他当半个老爷。
也就白凤岐回来后，拿他彻底当下人使唤，连买纸扎这种东西都要他亲自出门。
白宁福进了后院，招呼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在桌上。
绢楼、戏台、酒楼、花楼，一座一座摆开，又把金童玉女和绢人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日头从窗格里照进来，那些绢面上的彩绘泛着光，屋里头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白宁福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走。
刚穿过穿堂，就听见前头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白宁福紧走了两步，到了前厅门口，见上首坐着一男一女，正是白崇武和白夫人宋氏宋金玉。
白二老爷和白二夫人坐在下首。
居然是老爷和夫人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两日吗？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回来时他不在府上，这可是大大的怠慢！
白宁福压下心中疑惑，赶紧弓着腰往里进。
白崇武身量魁梧，脸上有风霜之色，眉眼间跟白凤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今日刚回府，身上那件石青色直裰还没换下来，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旁边的白夫人，面容清瘦，梳着堕马髻，插了一根素银簪，身上是家常的衫子，
看着温婉，可眉眼间有股子沉静劲儿，从前也跟丈夫在边关待过数年。
白宁福连忙上前行礼，
“老爷，夫人，您二位回来了。”
白崇武摆了摆手，
“刚到，昭远呢？”
“校尉去了河湾镇，说是办差，”
白宁福弓着腰，脸上堆着笑，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
“老爷恕罪，小的今日一早出门办大少爷吩咐我的事，不在府上候着，实在是...”
白崇武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行了，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多言。”
他把茶碗搁下，看着白宁福，
“昭远临走之前，吩咐你办什么事？”
白宁福站直了些，恭恭敬敬地答，
“大少爷孝顺，说这回您二位回来，总要一道去祖坟祭扫，
他让我先备些绢扎，等您二位到了，好带去坟前供奉。”
白崇武听了，脸上那点赶路的倦色淡了些，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小子，回来没几天，连祭祖的事都惦记着。
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熨帖的。
“这些东西，让下人去办就行了，怎么还要你亲自跑？”
白崇武问。
白宁福躬了躬身，没露出半点委屈的意思，只说，
“大少爷吩咐的，小的自然要尽心。”
白崇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下去吧。”
“是。”
白宁福退出去之后，前厅里安静了一息。
白二老爷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碗，他看了薛令仪一眼，薛令仪朝他使了个眼色。
白二老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
“大哥，大嫂，这一路辛苦，从京城到青浦，走了不少日子吧？”
白崇武点了点头，
“大半个月。”
“哎哟，那可够远的。”
白二老爷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凑了凑，
“大哥在边关这些年，辛苦得很，如今回来，也该好好歇歇，府里头的事，有我照看着，大哥放心。”
白崇武看了他一眼，宋金玉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拿盖子轻轻撇着浮沫，也没吭声。
薛令仪见白崇武和宋金玉不接茬，忍不住开口道，
“大哥，大嫂，昭远这孩子，回来之后，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前些日子，他还把我请来的两个道士打出去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那两个道士是来给他堂哥做道场的，做了一半，被他一顿棍棒赶出门去了...”
薛令仪一边说，一边拿眼瞟宋金玉。
宋金玉把茶碗搁下，抬了抬眼皮。
“听说你们搬到正院来住了？”
“搬到正院来住，还想在正院做法事，是嫌你大哥在边关打仗的日子太轻巧，咒他呢？”
宋金玉说完，白二老爷和薛令仪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他们本想着，白崇武和宋金玉刚回来，还不至于知道这件事情，
正好可以趁着那煞星不在府上，好好给他爹娘上上眼药！
没想到白崇武和宋金玉竟然知道了这鸠占鹊巢的事情。
白崇武和宋金玉回来的时候，是他们两个亲自去接的，中途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想了，白二老爷舔了舔嘴唇，
“大哥，这事...这事是我没安排好...我们已经搬了...搬了...”
白崇武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这话头，轻飘飘的看着他，光是眼神，就让白二老爷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大哥，我...”
“行了，不必多言，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不会跟你清算这些小事。”
“...”
-
河湾镇，镇衙地牢。
地牢在镇衙后院的底下，石阶往下走十几级，两壁青砖渗着水珠，霉味混着铁锈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墙上的油灯只剩一盏，火苗跳跳的，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周先生被绑在一张木椅子上，衣裳前襟扯破了，露出胸口几条青紫的鞭痕。
他脑袋耷拉着，头发散了一脸，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眯了眯，才看清来人。
白凤岐从石阶上走下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骑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左手提着个炭盆，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旺，右手攥着一块铁片，铁片前头是圆的，后头缠着布条，是块烙铁。
他把炭盆搁在周先生脚边，把烙铁往炭火里一插，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火苗舔着烙铁，慢慢把铁片烧成了暗红色。
周先生盯着那块烙铁，瞳孔一点点缩紧。
白凤岐把烙铁从炭火里抽出来，铁片红得发亮，边沿泛着白。
他慢慢举起来，朝周先生脸上凑过去。
越凑越近，热气扑到周先生脸上，烫得他脸上的汗毛都卷了。
周先生忽然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张大了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我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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