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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天刚亮，白家的车马就从河湾镇出发了。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声震得沿街的铺子都探出头来看。
白崇墨骑在马上，薛令仪坐在马车里，后头跟着那顶四抬大轿和两辆青帷马车，十二个脚夫挑着礼盒，浩浩荡荡往青浦县方向走。
这些礼盒就这样一来一回，在这些百姓眼前晃了两天。
轿帘垂着，梅花和杏花坐在里面，杏花扒着帘缝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梅花靠着轿壁，一句话没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晌午在路边歇了一回，吃了些干粮。
酉时初，青浦县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队伍从东门进城，吹打声又响起来，街上的行人纷纷让路，有认得的低声议论，
“哟！白家的车马，这是从哪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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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舟和林清流刚从扎彩大院出来，
今日去那边，是给席文斌他们送几个新样子。
最近外头风声紧，河湾镇的书院查封，镇上的闲汉都在传“通敌卖国”的谣言。
林清舟琢磨着，这段时期不宜再拓展新生意，先把手头的买卖稳住要紧。
可扎彩铺子刚开张，不能冷下来，他便在家里画了几张新样子，今日专程送过去，让席文斌他们照着做。
东西送到了，他交代了几句，便和林清流往回走。
两人刚拐上主街，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锣鼓声。
林清舟站住了，抬头一看，白家的车马正从东门方向过来，
四抬大轿打头，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和挑礼盒的脚夫，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
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让，林清舟也拉着林清流退到路边，站在一家布铺门口的台阶上。
队伍走得不快，吹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那顶四抬大轿经过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把轿帘掀开了一角。
梅花正靠在轿壁上，透过帘缝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路边台阶上站着的林清舟。
她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认得。
清水村林家老三，林清舟。
梅花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帘子掀开了一点，喊了一声，
“林三哥！”
声音不大，可距离不远，林清舟听见了。
他偏过头，看见轿帘掀开的那一角里，露出一张脸。
梅花？他怎么在白家的轿子上、。
听见人喊他，林清舟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轿帘又落下来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锣鼓声渐渐远了。
林清流在旁边眨了眨眼，拽了拽林清舟的袖子，
“诶，三哥，那不是梅花和杏花吗？陈阿婆家那俩闺女？怎么在白府的轿子上？”
林清舟没接话。
林清流自己琢磨了一下，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随即闭了嘴，不再吭声了。
轿子里，梅花靠着轿壁，心口还咚咚地跳着。
她方才喊了一声“林三哥”，自己都没料到会喊出口。
可喊完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些。
从昨夜到现在，她带着杏花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里，一路像做梦似的，什么都变了。
可方才看见林清舟那张脸，听见他应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县里也不全是陌生的。
她在村里就听人说过，林三哥在县里做生意，买卖做得不小。
她心里暗暗记下了，等往后在白府里站稳了脚跟，兴许能打听打听林三哥住在哪里。
好歹是个熟人。
队伍过了主街，拐进了东边的一条巷子。
白府的后门开了，家丁们迎出来，把轿子直接抬进了后院。
梅花和杏花下了轿，被丫鬟领着往偏院走。
院子深，廊庑连着廊庑，她们跟着走了好一阵，才到了一处小院。
屋里点着灯，衣裳也备好了。
梅花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杏花的手，迈进了门槛。
进了房门，大房派来的两个婆子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宋金玉身边调教出来的老人，手上功夫利落得很。
她们进了偏院，也不多话，先打量了梅花和杏花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两块待雕的坯子。
"姑娘们坐好。"
周婆子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
杏花还沉浸在白日里坐轿子的兴奋里，乖乖坐在凳子上。
梅花则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声不吭。
赵婆子打开带来的漆木匣子，里头一层层码着胭脂、眉黛、香粉、唇脂，还有两把玳瑁梳篦。
她先给梅花梳头，拿篦子蘸了桂花油，从发根到发尾，一下一下篦过去，把昨夜洗过还是有些毛躁的头发篦得服服帖帖。
然后分三股，挽成一个双环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和两朵绒花。
"低头。"
粉扑上来，一层又一层，盖住那张晒黑的脸。
梅花闭着眼，感觉粉扑在脸上一按一按的，凉丝丝的，带着脂粉气。
"眉毛太淡了。"
赵婆子捏着眉笔，在梅花眉骨上细细描了两笔，又拿胭脂在颧骨上晕开，
"好了，睁眼吧。"
梅花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白得不太自然，眉目被脂粉一衬，倒显出几分秀气来。
只是那双手到底瞒不过去，粗糙的指节和细嫩的脸搁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搭。
杏花那边周婆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小丫头本来就圆脸大眼，一打扮起来倒真有几分灵气，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咧着嘴笑，
"姐！我好看！"
梅花点了点头，没说话。
衣裳也换了。
这次不是成衣铺买来的粗料子，是府里裁好的，梅花一身水蓝绫子小袄，月白挑线裙子，杏花是桃红绫子袄配白绫裙。
料子不算顶好，胜在款式讲究，做工精致，颜色鲜亮。
鞋也换了，软底绣花鞋，踩在地上轻飘飘的。
两个婆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互相点了点头。
"行了，带过去吧。"
周婆子对候在门外的丫鬟说。
正院花厅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拼了三张长案，摆得满满当当。
白崇武坐在上首，宋金玉陪在旁边，两口子脸上都挂着笑。
底下坐了七八位客人，都是青浦县有头有脸的人家。
白崇墨和薛令仪坐在下首，一个赔笑，一个绷着脸。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
白崇武端起茶碗，声音洪亮，
"我家二房的两个孙女，从清水村接回来了，今日认祖归宗，请诸位做个见证。"
底下一片"恭喜"声。
"哎呀，白老爷好福气！"
"二老爷二夫人辛苦跑了一趟！"
"两个丫头多大了？"
白崇墨忙接话，
"大的十一，小的七。"
"十一了？那正好，该请先生教读书了。"
"可不是，白家的小姐，哪能不识字？"
众人说说笑笑，没人提吴桂花，没人提阴婚，没人提县衙的案子。
大家心照不宣，白家要认这两个丫头，那就认了，谁也不会在这当口戳破什么。
花厅侧门开了，丫鬟领着梅花和杏花走进来。
两个小丫头站在门口，一水蓝一桃红，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都是现教的规矩，
她们两个都听事儿了，临时抱佛脚，做的还算看得过去。
满厅的目光都落过来。
梅花低着头，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两个丫头？"
"大的倒还稳重，小的活泼些。"
"十一岁了才接回来，之前养在村里？"
"唉，乡下地方嘛..."
白崇墨站起来，走到梅花和杏花跟前，声音里带着点真心的热络，
"来，给祖父祖母磕头。"
梅花拉着杏花，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给白崇武和宋金玉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
宋金玉笑着开口，声音温和，
"好孩子，从今往后就是白家的人了。"
梅花站起身，垂着眼，听见白崇武在问，
"叫什么名字？"
"回祖父，我叫梅花，她叫杏花。"
梅花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梅花，杏花..."
白崇武点了点头，
"名字倒朴实，往后请先生取个大名吧。"
底下又是一阵附和。
梅花和杏花就这么站在厅中，被看了好一会儿，像两件摆出来给人品评的物件。
杏花有些站不住了，小手在身后偷偷拽了拽梅花的袖子。
梅花反握住她的手，纹丝不动。
没过多久，宋金玉身边的嬷嬷走过来，笑着对梅花和杏花说，
"两位小姐，夫人体恤你们路上辛苦，后头备了饭食，丫鬟领你们回去用吧。"
梅花微微一怔，她还以为是要留在这里吃饭的。
刚刚被精心打扮，换上这身衣裳，她以为是要正式入席的。
可嬷嬷的语气很客气，也很不容商量。
杏花倒没多想，乖乖应了一声，
"好！"
还冲梅花眨了眨眼，大概是惦记着后头有什么好吃的。
梅花又福了福身，
"孙女告退。"
她牵着杏花，跟着丫鬟退出了花厅。
身后的门合上，把那些觥筹交错，打量的目光，都关在了里面。
廊下点着灯笼，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梅花踩着软底绣花鞋，一步一步往偏院走。
杏花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姐，你说后头会有什么好吃的？"
“我也不知道。”
梅花应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蓝绫子袄，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精心打扮了一个时辰，换了一身行头，出来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给人看了一圈，然后回后院吃饭。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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