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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钰重新拿起本子,翻过一页,画了起来。她画得简单,线条稚拙,一个小人牵着一个更小的人,站在屋檐下,屋檐上挂着灯笼。
画完后,她将本子塞进王一言手里。
“这是……”他问。
阿钰在他掌心写,【家。】
屋檐下的两个人和一盏灯。
王一言许久没有说话。
阿钰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这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
“阿钰,”王一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临山,你会跟我走吗?”
阿钰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写,【去哪都跟。】
“如果去的地方很危险呢?”
【不怕。】
王一言笑了,“傻。”
阿钰也笑了,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眼睛会弯起来,嘴角会上扬。
王一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去做饭。今晚想吃什么?”
阿钰跳下石头,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面,加蛋。】
“好,加蛋。”
两人沿着溪边小路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叠在一起。
苏清芷在临山城东租下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苍翠。
王瑾瑜在院里跑来跑去,好奇地探索每一个角落。
苏清芷坐在廊下,看着女儿活泼的身影,心中却沉甸甸的。
贺先生傍晚时分前来禀报。
“少爷回官廨了。”他说,“与那位阿钰姑娘一起。”
苏清芷点头,“那姑娘是什么来历?”
“还在查。”
贺先生道,“她两年前流落至此,不会说话,但识字。救了少爷一命,之后与少爷相依为命,感情甚笃。少爷对她极为维护。”
苏清芷想起校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女孩穿着旧衣,头发简单束起,小脸绷得紧紧,眼神却异常专注。
“她多大了?”
“约莫十四。”
和苏清芷估算的差不多。
“老家主说苏木先生明日便可抵达。”
苏清芷精神一振,“好。等他到了,先请他为那姑娘诊治哑疾。”
贺先生一愣,“不为少爷……”
“言儿的眼睛和记忆,需他自愿。”
苏清芷轻声道,“但那姑娘,若我们能治好她,言儿对我与王家的态度或许会有转变。”
她看向院中追着一只蝴蝶跑的女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要有人,能走近他的。”
夜幕降临。
屋里点起油灯。
阿钰在灶台前忙碌,王一言坐在桌边,今日见了苏清芷,他并非毫无触动。
那女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感到熟悉,血脉的共鸣真的存在,只是他不愿承认。
更让他在意的是阿钰的反应。
阿钰很少对陌生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她今日写的那句“她在哭”,笔触里的担忧太过真切。
这丫头,自己一身伤痛,却总想着温暖别人。
“阿钰。”他忽然开口。
灶台前的阿钰转过头,“啊”了一声,表示在听。
“如果……”王一言斟酌着词句,“如果王家的人想帮你治嗓子,你愿意吗?”
阿钰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桌边,借着灯光写字,【他们为何要帮我?】
“因为他们想通过你,接近我。”
阿钰眨眨眼,继续写,【那你愿意吗?】
王一言点头,“愿意,嗓子是要治的。”
阿钰偏头想了想,写道,【好,等嗓子好了,我唱歌给你听。】
王一言一愣,“你会唱歌?”
阿钰点头,眼睛亮起来。
随后哼出一段节奏,那是江南的小调,轻快活泼。
王一言认真听着,忽然问:“你娘教你的?”
阿钰动作一顿,慢慢摇头。
她在王一言掌心写,【祖母教的,祖母说,女孩会唱歌,以后嫁人了,唱给夫君听。】
写完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根微微发红,飞快地抽回手,跑回灶台边。
王一言听着她慌乱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上扬。
面煮好了。
阿钰端来两大碗,每碗里都有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两人对坐吃面。
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晃。
吃到一半,王一言忽然说,“阿钰,你想回家吗?”
阿钰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王一言补充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家。”
阿钰放下筷子,很久没有动作。
最后,她慢慢摇头,在桌上用指尖写,【不想。】
【现在很好。】
王一言“看”着那个“好”字,心中柔软下来。
“好。”他说,“那就不回家。”
阿钰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的荷包蛋夹起一半,放进王一言碗里。
王一言失笑,“你自己吃。”
阿钰摇头,发出短促的“嗯嗯”声,坚持地推了推他的碗。
王一言只好接受。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阿钰被声音吸引,抬头看去,暖黄的光映在她眼里,清澈明亮。
王一言忽然想,如果阿钰的嗓子能治好,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
应该是清亮的,像溪水击石,像春日初融的冰凌。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完。
“阿钰。”
“啊?”
“明天开始,我教你读书。”
阿钰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盛满了星光。
她用力点头,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抱了抱王一言的肩膀。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但王一言感觉到了,那具瘦小身躯里传递出无声的欢喜。
夜深了。
阿钰睡在王一言怀里。
他的感知扩散开去,今夜县城里很安静。
他白日的立威起了作用,那些涌入的武者收敛了许多,连带着市井的冲突都少了。
镇魔司的人依旧驻扎在西郊,没有进一步动作。
王一言“看”向城东。
那个小院里,两股微弱的气息平稳绵长,是苏清芷和王瑾瑜。
不远处另一处院落里,一股浩瀚如山的气息盘踞,是王镇岳。
王一言收回感知。
他并不反感王家示好,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乱世,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但他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被所谓“亲情”裹挟。
阿钰在怀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咳嗽声,他伸手轻按她后背,渡过去温和的真气。
易筋经真气有滋养之效,阿钰体内的寒气在这几日的调理下已消散大半,但病根深种,还需时日。
他想起了阿钰原本的命运轨迹,那个雨夜,破屋,赵四……
王一言的手微微收紧。
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阿钰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用她笨拙的方式,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因为她,他开始在意这座城,在意城里的人。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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