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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山城南的粥棚前排着长队,炊烟袅袅。城西的校场上,赵猛正带着一百四十人操练,呼喝声隐约可闻。
街边的茶摊里,几个闲汉就着粗茶闲聊,说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
突然天暗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
茶摊的闲汉茫然地抬起头。
接着张着的嘴就无法合上了。
茶碗从手里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没人顾得上看。
城南排队领粥的流民,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城西校场上,赵猛扬起的令旗停在半空。
整座临山城,数万人,在同一瞬间,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艘银白色的巨舟,从云层中缓缓降下,悬停在临山正上空处。
日光落在舟身上,暗银色的玄铁轻甲泛起一层冷光。
舟首那只金翅大鹏昂首向天,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照耀下,竟隐隐有七彩光晕流转。
舷窗的水晶折射出点点光斑,洒在下方的人群中,像下了一场碎金。
那是船吗?
可船怎么会飞在天上?
恐惧、敬畏、茫然,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县衙门口,张怀远推门而出。
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空天梭……”
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
那是皇家的东西,怎么会突然来临山?
空天梭悬停在百丈高空,没有再动。
舟首处,一名身着朱紫蟒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化形境巅峰,此次奉旨宣封,亲自领队。
他身后站着六名真气境供奉,左右两侧是礼部侍郎周延及数名随从。
韩瑛俯视着下方那座破旧的小城,嘴角扯出冷笑。
“就这么个破地方,也值得动用空天梭?”
周延上前一步,“韩公公,那位是法相境大能,陛下特意叮嘱……”
“咱家知道。”
韩瑛打断他,“不就是个毛孩子么?再厉害不也得接旨?咱家倒要看……”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上压下。
韩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六名真气境供奉同时闷哼一声,面色涨红,拼命催动真气抗衡,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们的真气刚一离体就被碾碎。
“怎……怎么回事!!!”
周延惊慌地喊道,他也被压得弯下了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空天梭剧烈震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艘船,硬生生往下拽。
三十丈巨舟,从百丈高空,被一寸一寸地拉下来。
九十丈、八十丈、七十丈……
六名真气境供奉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其中一个嘴角溢出血沫,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六人接连倒下,瘫软在甲板上,不知是死是活。
韩瑛双膝颤抖,拼命撑着不跪。
他可是化形境巅峰,在神都也是横着走的人物,怎么能跪在一个边陲小城。
但那股力量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咔嚓”一声,他膝盖处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韩瑛单膝跪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连抬头都做不到。
空天梭还在往下落。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甲板上那些随从早已趴了一地。
周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轰——!”
空天梭重重砸在临山城门外三里外的空地上。
舟身剧烈震荡,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舟首那只金翅大鹏的翅膀裂了一道口子,鹏眼处的夜明珠滚落一颗,在草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一滩泥水旁。
烟尘散去。
空天梭斜斜地歪在那里,像一只折翅的巨鸟。
城门口,无数百姓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静默。
整座临山城,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城中处传来。
“入临山城者,得下马步行,包括飞着的。”
韩瑛跪在甲板上,浑身颤抖。
他,司礼监掌印太监,化形境巅峰,今天,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压得跪在这破地方的泥地里。
突然,一双布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鞋面是粗布,洗得发白,沾着些尘土。
鞋边有一根木棍,木棍下端也沾着泥。
很普通的布鞋。
很普通的木棍。
韩瑛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他的胸腔。
然后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你样子,很不爽?”
韩瑛的额头,瞬间冒出汗来。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那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只需要动一个念头,他就会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双布鞋没有动。
那根木棍也没有动。
那声音又响起,“问你话呢。”
韩瑛终于挤出了声音,“咱……奴婢……不敢。”
“不敢?”
那声音顿了顿。
“那你抖什么?”
韩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膝盖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控制不住,“冷。”他说,声音涩得发苦,“奴婢冷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随后那双布鞋消失了,没一会又折返回来。
韩瑛的心跳漏了一拍。
头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抬头。”
韩瑛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灰白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却让人不敢直视。
面容清瘦,带着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轮廓,但眉宇间压着的东西,让韩瑛这种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瘦一些。
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浓了。
少年右手拄着木棍,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珠子,对着光转了转。
珠子沾着泥水,但依旧生辉,映得那少年的手有些透明。
“这珠子挺值钱的吧?”
韩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是。此珠名为东明珠,东海进贡的,一颗值三千金。”
少年点点头,把珠子重新放回掌心,掂了掂。
“三千金,就这么滚到泥里了。”
韩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下次来,记得多带几颗。”
韩瑛愣住了。
多带几颗?
什么意思?让他赔?还是……
那少年没有解释。
他抬起左手,把掌心的夜明珠在自己衣襟上随意擦了擦,灰布衣裳上留下几道泥印,珠子却亮了起来,随后他把那颗珠子往自己怀里一塞。
此时周延艰难地从船板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船舷边。
六名真气境供奉还晕着,其他随从也七零八落地趴在甲板上,只有他还勉强能站住。
他扶着船舷,望着那个拄着木棍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声音又响起了。
“你们是来干嘛的?”
周延一愣,连忙开口,“本官……本官是礼部侍郎周——”
“说重点。”
周延咽了口唾沫,“奉旨封平卢王氏子王一言为临山侯。”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
“哦?”
那个字拖得有点长,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封我为侯?”
周延连忙点头:“是!圣旨在此,陛下亲封——”
“念来听听。”
周延愣住了。
在这儿念?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韩瑛,韩瑛跪着,一动不动。
周延咬了咬牙,打开檀木匣子,展开那卷黄绫,声音有些发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氏子瑜言,年十四,英姿天纵,斩妖卫道,护境安民,功在社稷。兹封为临山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两、绢千匹、御酒百坛。钦此。”
念完,他捧着圣旨,等着那少年过来接。
但少年只是拄着木棍没有动。
过了几息,那声音又响起,带着玩味,“三千户?”
周延连忙解释,“是,大乾封爵,县侯食邑千户至三千户不等,三千户是——”
“我知道。”少年打断他。
“你们皇帝,挺大方啊。”
周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大方?这是讽刺还是……
“你们皇帝还有别的话吗?”
周延深吸一口气。
“陛下有口谕,临山侯年少有为,乃大乾之幸。侯爵虚封,聊表心意。若他日有用得着朝廷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一言点点头。
“行吧。带人进城宣旨吧。”
他转身,率先往临山城里走去。
“哦对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转身。
“跪着的那个先跪着吧,其实我觉得跪着挺好的。”
韩瑛的脊背一僵。
那声音继续,“因为人只有在跪着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木棍点地的声音响起,笃、笃、笃,渐渐远去。”
周延沉默了,他默哀的看了一眼韩瑛,整了整衣冠,把檀木匣子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向那座低矮的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瑛依旧跪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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