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绒雪坐在阿钰对面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阿钰姐姐,你别难过”?
可她看起来并不难过。
“阿钰姐姐,你做得对”?
可这话听着像在安慰。
“阿钰姐姐,你饿不饿”?
好像也不太合适。
绒雪蠕动着嘴,开不了口。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苏州城的街巷比平卢那边窄些,也热闹些。
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糖人,几个孩子围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阿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一下。”
车夫勒住马,马车缓缓停下。
绒雪抬起头,看着她。
阿钰没有说话,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绒雪赶紧跟上。
敖寂和青羽骑在马上,都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随后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江通连忙翻身下马,垂手立在车旁。
那间铺子不大,门面有些旧了,木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桂花记”。
字迹斑驳,金漆掉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
门口摆着几屉蒸笼,冒着热气。
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桂花和糯米的香味。
阿钰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块匾,望了很久。
小时候,祖母每次带她出门,都会在这间铺子门口停下,给她买一份桂花糕。
热乎乎的,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香。
祖母会看着她吃,笑着说,“慢点,别噎着。”
后来祖母走了。
她再也没来过这间铺子。
阿钰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戴着围裙,正往屉里撒桂花。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招呼,“姑娘来点什么?咱家的桂花糕,苏州城里头一份……”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盯着阿钰看了好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阿钰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蒸笼,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糕,看着那些撒在上面的桂花。
“来一块。”
她的声音很平静。
老妇人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拿油纸包了一块,递过来。
“三文钱。”
阿钰接过,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柜台上。
转身走了出去。
老妇人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总觉得那张脸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阿钰回到马车旁,没有上去。
她就站在那里,捧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低头看着,随后轻轻咬了一口。
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时候每次拿到这块糕,都舍不得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恨不得吃一整天。
那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好吃了。
不是味道变了。
是她变了。
阿钰把那块糕吃完。
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望着那间小小的铺子。
“走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向前。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老大!!老大!!”
那人边跑边喊。
车队停了下来,江通勒住马,回头看去。
一个人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脸上全是汗,衣裳都湿透了,显然是跑了一路追过来的。
江通皱眉,“都说了,人前别他女…别喊我老大,什么事?”
那下人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江通愣住了。
“你确定?”
那下人重重点了点头。
江通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停在那里,车帘纹丝不动。
江通咽了口唾沫。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行礼。
“钰小姐……”
“怎么了?”
车内传来阿钰的声音。
江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陆家被天影卫的人抄了,说是陆家勾结白莲教、私通盐枭、贪墨盐税。阖府上下,一个没跑掉。”
车内沉默了。
江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动。
马蹄轻轻踏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知道了。”
江通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车帘。
知道了?
就这?
可他不敢问。
他咽了口唾沫,又躬了躬身,退后几步,翻身上马。
“走。”
车内传来阿钰的声音。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向前。
阿钰望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家。
院子里一片狼藉。
抄家的天影卫像蝗虫过境,从正厅搜到后院,从厢房翻到库房。
箱笼被撬开,金银器皿随意堆在地上,账册文书散落一地,被踩出无数脚印。
丫鬟仆妇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家丁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大气不敢出。
韩枭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手下人忙活。
一个校尉跑过来,抱拳道,“指挥使,正厅那边清点完了。现银一万七千余两,金器若干,玉器若干,田契地契加起来,估摸着……”
“怕是有十几万两。”
韩枭点点头,没说话。
校尉退下。
又一个跑过来:
“后院库房发现了账本,记的是近五年的盐税往来,数字对不上。”
韩枭皱了皱眉,“他还真贪啊?”
校尉退下。
韩枭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大片阴凉。
这宅子,在苏州城里也算数得着的。
陆家三代经营,从陆延章的祖父那一辈开始,一步一步攒下来的。
现在呢?
半个时辰,什么都没了。
韩枭想起怀里那两份圣旨。
一份,他刚才念了。
另一份圣旨上写的什么,他当然知道。
“江南陆氏延章,自膺简任以来,治民以仁,劝课农桑,境内大治。”
“其女明钰,侍奉晨昏,乡里称贤。”
“今特嘉其世德,擢陆延章为江南西道观察使,从三品,赐银五千两、纻丝百匹、和田玉璧一对,封陆明钰为“贞孝女”,赐金帛以彰其行。”
如果那丫头进了陆家的大门。
如果她还认这个爹。
如果……
韩枭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可惜没有如果。
树冠里漏下来的日光,落在他脸上。
还有那个少年……
韩枭眯着眼。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整个陆家却因他灰飞烟灭了。
为什么?
因为如今想卖他情面的人,太多了。
只要和他有关的事,就有无数人争前抢后的替他去做。
“指挥使。”
一个手下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人犯都押上车了。陆延章和他那个续弦夫人,还有几个直系,都单独关着。其他下人,按例送去府衙。”
韩枭点点头。
“账册呢?”
“装箱了,回头一并送京。”
韩枭“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