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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山崖上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灰白的眸子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孤悬的峭壁,远处翻涌的云雾。
最后,目光落在悬崖边那道身影上。
王瑾瑶坐在那里,距离悬崖只有一掌。
一动不动。
衣袍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王一言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距离她三尺,不远不近。
他也望着那片深渊。
底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
过了很久。
王瑾瑶侧过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灰白的眸子,看着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他变了。
不是长相变了,是感觉变了。
以前的他,虽然也安静,但那安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像是隔着层什么东西,你可以看见他,仰望他,但走不近他。
现在,那种隔阂感淡了。
他坐在她身边,感觉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就冲她笑。
王瑾瑶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变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王一言歪了歪头。
“哦?哪里变了?”
“以前总觉得你隔着点什么,现在……”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现在觉得你坐在身边了。”
王一言低下头,看向深渊,“想通了点事。”
王瑾瑶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望着那片翻涌的云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失踪那年,我五岁。”
“娘天天哭,爹和祖父天天在外面找你,整个王家,像塌了一样。”
王一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我得懂事。我不能哭,不能让娘更难过,我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有一次,爹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吓人。他说,‘瑶儿,你弟弟要是真没了,往后王家就得靠你了。’”
“那时候我才六岁,不懂什么叫‘靠你了’。但爹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风从深渊涌上来,吹得她的声音有些飘。
“后来我慢慢懂了。不管我想不想,愿不愿意,我都得撑着。因为我是王家嫡长女。”
“所以十二岁那年,师父说我有天赋,可以进洗剑阁。我就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一言。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练剑吗?”
王一言扭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那些人知道,王家就算没有儿子,也有我。”
风继续吹。
云雾继续翻涌。
王瑾瑶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深渊。
“后来你回来了。”
“我就不用扛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轻松了,真的轻松了。”
“可轻松了之后呢?我这些年算什么?”
“为了给王家争光?可王家现在有你了,不需要我。”
“为了证明自己?可我在你面前,算什么天才?”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练了四年剑,拼了四年命,结果你十五岁法相,杀同阶如杀鸡。”
她转过头,看着王一言,眼神无比认真。
“你说,我算什么呢?”
王一言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然后他开口:
“姐。”
王瑾瑶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她。
“你是王瑾瑶,王家嫡长女。”
““不是什么人的替代品,更不是谁的影子。”
“你问我你算什么?”不如问自己,想算什么。”
王瑾瑶没有说话。
王一言收回目光,望着深渊。
“你拼了命练剑,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是谁,还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王瑾瑶张嘴,“我……”
王一言抬手打断,“你不用急着回答,慢慢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小。”
王瑾瑶愣住了。
她十七岁,他才十五岁。
她比他大。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却觉得……
好像也没错。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王一言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深渊。
过了很久。
王瑾瑶忽然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王一言没回答。
王瑾瑶看着他。
“再叫一声。”
王一言瞥了她一眼,“得寸进尺。”
王瑾瑶笑了,那笑很亮。
王一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
她也站起身,学着王一言,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王瑾瑶看着他的侧脸。
“一言。”
“嗯?”
王瑾瑶停下,很认真的说道:
“谢谢你。”
王一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王瑾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
然后她小跑着跟了上去。
风吹过崖边,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云雾还在翻涌。
————
景和二十五年,四月。
一道圣旨,如惊雷炸响,震动了整个天下。
异姓王。
大乾立国八百余年,从未有过异姓封王之例。
当年开国太祖与六鼎世家歃血为盟,共治天下,定的规矩便是“异姓不王,非乾不帝”。
这条铁律,八百年来无人敢碰。
可如今,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御书房。
景和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摞奏本。
左边那一摞,是反对封王的。
中间那一摞,也是反对封王的。
右边那一摞,还是反对封王的。
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一本他都翻过,有的只看了开头,有的看到中间,有的看完了。
看完了的,就放到旁边。没看完的,继续看。
韩枭垂手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景和帝又拿起一本,翻开。
“臣河东道巡抚周文渊泣血叩首,异姓封王,古未有之。大乾立国八百载,以礼法治天下,今一旦破例,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天下之心……”
他看完,合上,放到旁边。
又拿起下一本。
“臣陇西李氏李崇岳谨奏,北疆兵马,向由李氏与凌霄城分镇。李氏镇西八百载,凌霄城镇北五百载,各有统属,互不相扰。今一旦归于一人节制,恐军心不稳,边防空虚。臣请陛下三思……”
景和帝冷笑一声
他继续往下看。
“臣御史中丞刘文远弹劾王一言十三条罪状:其一,擅杀朝廷命官;其二,私蓄甲兵;其三,结交江湖门派;其四,把持地方钱粮……”
他扫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下一本。
“臣礼部侍郎钱通等一百零七人联名上书:异姓封王,有违祖制,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本。
两本。
三本。
十本。
二十本。
五十本。
景和帝看完了左边那一摞,又开始看中间那一摞。
韩枭终于开口,“陛下,已经亥时了。”
景和帝没有抬头。
“朕知道。”
韩枭沉默稍许,“这些奏本,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景和帝放下手里的奏本,靠在椅背上。
他望着那三摞堆成小山的条陈,“韩枭。”
“臣在。”
“你说,这些人写这么多,累不累?”
韩枭愣了一下。
景和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看不见一颗星。
“陇西李氏的奏本,写的是‘恐军心不稳’。河东道观察使的奏本,写的是‘后患无穷’。御史台那位的奏本,写了十三条罪状。”
“可他们真正想说的,是这些吗?”
韩枭没有说话。
景和帝回过头,看着他。
“他们想说的是,王一言封王了,他们怎么办。”
“李氏怎么办?凌霄城怎么办?那些和李氏有姻亲、和凌霄城有往来的官员怎么办?”
“他们不是在替朝廷着想,是在替自己着想。”
韩枭低着头。
景和帝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全部留中。”
韩枭抬起头。
景和帝没有回头。
“让他们接着写。写多少,朕看多少。”
“写得越多,朕越知道,谁站在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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