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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芜被封为贵人的第三天,德妃终于亲自出手了。不是让锦瑟传话,不是暗中使绊子,而是光明正大地把沈蘅芜叫到了自己的永宁宫。
“柳贵人,”来传话的小太监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拒绝,“德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沈蘅芜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跟着小太监穿过了大半个后宫,来到了永宁宫。
永宁宫是整个后宫里最气派的宫殿之一。朱红色的大门,金黄色的琉璃瓦,门口站着两排宫女太监,个个昂首挺胸,气势逼人。沈蘅芜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敌意,也有幸灾乐祸。
她被引进正殿。
德妃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的容貌算不上绝美,但胜在气质凌厉——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沈蘅芜跪下行礼:“臣妾给德妃娘娘请安。”
德妃没有让她起来。
沈蘅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动不动。膝盖下面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但她咬着牙,腰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德妃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一条蛇,冰凉而危险。
“抬起头来。”德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沈蘅芜抬起下巴,与德妃对视。
德妃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宫女们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挑剔、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德妃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原来就长这样。一张寡淡的脸,也配在皇上面前卖弄?”
沈蘅芜垂下眼:“臣妾容貌丑陋,入不了娘娘的眼。”
“入不了我的眼不要紧,”德妃站起身,缓缓踱到她面前,“入得了皇上的眼就行。你在御花园里那番话,说得好啊。‘花和人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你这是说谁呢?说你自己?还是说那些被皇上忘了的人?”
“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随口一说?”德妃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随口一说,就从才人变成了贵人。你要是认真说几句,是不是就要爬到我的头上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臣妾出身卑微,位分低微,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德妃娘娘母仪后宫,臣妾只有敬仰之心。”
“敬仰?”德妃忽然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敬仰’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沈蘅芜被迫与她对视,近得能看清德妃眼角细细的纹路,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在冷宫。”德妃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了甩手,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她也是从才人做起,也是被皇上多看了几眼,也是觉得自己有几分聪明。然后呢?她以为她能跟我斗,结果呢?她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沈蘅芜的指尖一阵发凉,但她没有低头。
德妃转过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贵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妾不知。”
“因为我好奇。”德妃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我想看看,一个在浣衣局待了一个月、手都洗烂了的女人,凭什么让皇上多看一眼。现在我看到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沉得住气,忍得住话,眼睛里藏着东西。这样的人,要么活得很长,要么死得很快。”
沈蘅芜低着头,不说话。
德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却字字清晰:“柳贵人,我不管你有多少本事。在这后宫里,我说了算。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沈蘅芜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平静。
“臣妾记住了。”
德妃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什么脏东西。
“记住就好。跪安吧。”
沈蘅芜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出正殿。
走出永宁宫大门的那一刻,她的双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一步一步地走回永寿宫。
回到偏殿,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地坐到地上。
膝盖上跪出了两块青紫,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珠。她看着那些伤口,忽然觉得好笑——在浣衣局的时候,她的手烂成那样都没哭,现在只是跪了一会儿,倒觉得疼了。
不是膝盖疼,是心里疼。
德妃说得对,她确实在害怕。不是因为德妃的威胁,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后宫里,一个人的命,真的可以像蚂蚁一样被碾碎。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静太妃给她的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
“德妃,名萧玉燕,年二十三,父萧崇,当朝太傅。喜奢华,好面子,最恨别人比她出风头。软肋:其母早逝,最听其姑母的话。”
沈蘅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其姑母。静太妃。
德妃的母亲害了静太妃,取而代之,死后又把女儿送进了宫。这一家子的恩怨,绵延了二十年,还在继续。
她忽然想起德妃捏着她下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德妃在怕什么?怕她?不,一个贵人还不值得德妃害怕。德妃怕的,是被人取代。就像她母亲取代了静太妃一样。
沈蘅芜把册子贴身收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很蓝,蓝得刺眼。那棵桂花树依然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会活下来的。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不想死。
那天晚上,皇帝又召沈蘅芜去御书房。
这一次,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头发用贤妃赏的白玉簪挽起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引路的太监在前面提着灯笼,她跟在后面,穿过一道道宫门。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但皇帝不在书案后面。
沈蘅芜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片刻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水声——皇帝在洗漱。
她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皇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一片深色。他今天看起来很累,眼底有青黑的阴影,嘴唇也有些干裂。
“来了?”他看了她一眼,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了两页,又扔下了。
“皇上今天累了?”沈蘅芜轻声问。
“累?”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每天都累。今天格外累。”
沈蘅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皇帝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过来,帮朕揉揉额头。”
沈蘅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她的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地揉着。
皇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听说今天德妃找你了?”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
沈蘅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是。”
“她说什么了?”
沈蘅芜犹豫了一瞬,轻声说:“德妃娘娘训诫了臣妾几句,让臣妾安分守己。”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训诫?她是让你知道,这后宫里谁说了算吧。”
沈蘅芜没有接话。
皇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德妃跟了朕六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年前,朕刚登基,她嫁进来,被封为德妃。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会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会被朕讲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怀念还是苦涩的笑。
“现在呢?她已经三年没有笑过了。”
沈蘅芜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为什么变了吗?”皇帝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她发现,在这后宫里,笑没有用。撒娇没有用。真心也没有用。有用的只有一样东西——权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沈蘅芜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朕不是为她开脱,”他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朕只是想说,在这后宫里,每个人都是被逼成这样的。德妃是,贤妃是,淑妃也是。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要只看表面。”
沈蘅芜的手指继续揉着他的太阳穴,一圈一圈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德妃娘娘怕什么?”
皇帝没有睁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怕被人取代。”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一顿。
和她想的一样。
“她娘就是这样上位的,”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她怕自己步她姑母的后尘。”
沈蘅芜的呼吸微微一滞。
皇帝的这句话,和静太妃告诉她的那些事对上了。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德妃的母亲是怎么上位的,德妃的姑母是怎么被打入冷宫的。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她沉默了一瞬,继续揉着。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蘅芜的身体僵住了。
皇帝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手上这些疤,”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指节上的疤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在浣衣局留下的?”
“是。”
“疼吗?”
沈蘅芜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当时疼,”她轻声说,“现在已经不疼了。”
皇帝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
“不疼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了,“明天再来陪朕说话。”
“是。”
沈蘅芜收回手,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皇帝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回走。
回到永寿宫偏殿,已经快三更了。
她正准备洗漱,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柳贵人?柳贵人?”
是小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蘅芜打开门,看到小顺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递过来。
“贤妃娘娘让奴才给您送来的,”他压低声音说,“说您今天辛苦了,让您补补身子。”
沈蘅芜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莲子炖得软烂,银耳晶莹剔透,看起来花了功夫。
“替我谢谢贤妃娘娘。”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脚步声轻得像猫。
沈蘅芜端着食盒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莲子羹。
羹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贤妃知道德妃找她了。贤妃也知道皇帝召见她了。这碗莲子羹,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她还记不记得谁才是她的“主子”。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莲子羹喝完。
甜的。暖的。但她的心里,一片清明。
她把碗放下,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发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德妃的威胁,皇帝的倾诉,贤妃的试探……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她身上,越缠越紧。
但她不后悔。
她想起皇帝握着她的手腕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度。不是宠,不是爱,是一种很稀薄的东西——信任。
在这后宫里,信任比金子还贵。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沈蘅芜,你要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然后她翻了个身,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深宫的心跳。
而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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