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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板的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我要的东西就齐了。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枚铜钱,用红绳串好,通体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是真正的老东西,不是旅游景点卖的那种仿品。林老板说他是托一个古董店的朋友找的,花了两千块。朱砂——一小包, crimson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黄纸——一刀,手工裁的,毛边,比平时烧的那种厚实。糯米——五斤,从超市买的,东北大米,颗粒饱满。泰山石敢当——一块青石板,一尺高,半尺宽,上面刻着“泰山石敢當”五个字,字迹遒劲,凹槽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红色。
林老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看着我。
“够不够?”
“够了。”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一个时辰。”我说,“晚上九点。子时之前。”
“为什么是晚上九点?”
“因为子时是阴阳交替的时候。太早了阳气太重,太晚了阴气太盛。九点刚好,阳气开始收敛,阴气开始升发,但还没有到最盛的时候。这个时间做事,既不伤阳,也不助阴。”
林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八点半,车间里的工人下班了。林老板亲自留下来,帮我打下手。他把车间大门关了,后门也关了,只留了一盏灯——流水线上方的一排日光灯,但只开了一半,光线比白天暗了很多。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准备好。五帝钱放在一个小碗里,倒上朱砂,拌匀。朱砂是红色的,拌在铜钱上,铜钱变成了暗红色,像浸了血。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叠成三角形,每个三角形里包一小撮糯米。一共叠了八个,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
林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事,一言不发。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在手术室外等候的病人家属。
“林老板,”我蹲在那台波峰焊机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水泥地,“这个机器,明天找人移开。移开之后,在地上挖一个洞,一米见方,半米深。”
“挖洞?”
“对。我要把泰山石敢当放进去。石敢当要坐北朝南,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放好之后,用糯米填缝,用朱砂封口,最后浇水泥。”
“那五帝钱呢?”
“五帝钱埋在机器的四个脚下面。每个脚下面放一枚,第五枚放在机器的正中央。机器放回去之后,五帝钱就在机器的底座下面,压着。”
林老板蹲下来,看了看机器的四个脚。四个铁脚,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地面上。每个脚下面都垫着一块橡胶垫,橡胶垫已经老化了,裂开了口子。
“这些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管用吗?”
“管用。”我说,“但不是这些东西管用。是东西背后的‘气’管用。五帝钱是铜的,铜能导电,也能导气。五个朝代的铜钱,经历了五个朝代的更替,上面附着的气是最杂的,也是最全的。杂能克专,全能补缺。井里的气太专了——只有阴气,没有阳气。用五帝钱压着,阴阳就能平衡。”
“朱砂呢?”
“朱砂是至阳之物。井里是至阴之地。以阳克阴,是风水的根本。”
“糯米呢?”
“糯米是黏的。黏能固气。用糯米封缝,气就跑不出来。”
“泰山石敢当呢?”
“泰山石敢当是镇煞的。石敢当放在井的正上方,井里的气就被镇住了。气出不来,就不会再有哭声。”
林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这些东西,”他说,“是你爷爷教你的?”
“嗯。”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他是个好人。”我说,“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林老板没有再问。
九点整,我开始动手。
先是五帝钱。我把机器四个脚下面的膨胀螺丝松了,把橡胶垫抽出来,在水泥地上凿了四个小坑。每个坑里放一枚五帝钱,铜钱上沾着朱砂,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像四颗凝固的血滴。然后我把橡胶垫放回去,把螺丝拧紧。机器压下来的时候,铁脚压在橡胶垫上,橡胶垫压在五帝钱上。五帝钱被压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第五枚五帝钱放在机器的正中央——底座和机身之间有一条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枚铜钱。我用镊子把它推进去,塞到底。铜钱卡在缝隙里,不动了。
然后是泰山石敢当。
我在机器的旁边画了一个方框,一米见方。林老板拿来一把电镐,我接过来,插上电,按下开关。电镐在手里剧烈地震动,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发酸。钻头打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碎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我凿了半个小时。水泥地很厚,至少有十五公分。凿穿水泥之后,下面是碎石层——当年填井的时候倒进去的碎砖和石头。我用铲子把碎石挖出来,一铲一铲地堆在旁边。碎石层下面是泥土,湿漉漉的,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的味道。我用铲子继续往下挖,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是一块石板。青石板,表面光滑,边缘整齐。石板上刻着字——不是现在的字,是一种很古老的、弯弯曲曲的字。跟林老板描述的一样。
我把石板上的泥土清理干净,露出完整的刻字。是符文。不是道教的那种符,也不是佛教的那种咒,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像是篆书,但比篆书更古老;像是甲骨文,但比甲骨文更规整。弯弯曲曲的,像蛇,像水,像风。
我用手摸了摸刻痕。很深,很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
井水曾经漫过这块石板。漫了很多年,把刻痕的边缘磨光滑了。
“林老板,”我抬起头,“这块石板,是井盖。”
“井盖?”
“对。这口井以前是封着的。用这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符文。你把石板挖开了,把井填了,但你没有把石板放回去。符文断了,封印就破了。”
“那现在怎么办?”
“把石板放回去。重新封。”
我把石板从坑里搬出来。石板很重,至少有七八十斤。我把它靠在坑边,然后在坑底铺了一层糯米,把泰山石敢当放进去。石敢当坐北朝南,我用罗盘校准了方向,确认无误。
然后把石板搬起来,盖在石敢当上面。石板比坑大一圈,刚好卡在坑的边缘上。石板上刻着符文的那一面朝下,对着石敢当。
我用糯米把石板和坑壁之间的缝隙填满,用手指压实。糯米黏糊糊的,粘在手上,像胶水。填完缝之后,我拿起朱砂,撒在糯米的表面。朱砂是红色的,撒在白色的糯米上,像血洒在雪地上。
最后,我让林老板帮忙,把凿出来的水泥碎块和碎石倒回去,填在石板上方。填平之后,浇了一层水泥,用抹子抹平。
水泥是灰色的,跟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这里曾经被挖开过。
我站起来,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指向南方。
没有颤抖,没有旋转,没有跳动。就是稳稳地、安安静静地,指着南方。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了。”我说。
林老板低头看着那块新抹的水泥,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罗盘。
“这就好了?”
“好了。等水泥干了,把机器移回来就行了。”
“那哭声呢?”
“今晚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铁皮房。我在车间里坐了一夜。
林老板也没有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车间办公室的玻璃门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完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有弹。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一点。两点。三点。
车间里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滴声。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四点的时候,林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站在流水线旁边,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大喜过望,而是一种……茫然。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没了。”他说。
“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小陈,”他说,“谢谢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不抖了。
三天之后,水泥干了。林老板找人把那台波峰焊机移回了原位。机器重新接上电,试运行了一下,一切正常。厂家的人来检查了一遍,说“机器状态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陈雪芳也回来了——林老板给她打了电话,说问题解决了,让她回来上班。她半信半疑地来了,上了两天班,确认没有听到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
车间里恢复了正常。流水线转起来了,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流过来,工人们低着头干活,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没有人再提闹鬼的事。偶尔有新来的工人问起,老工人就会摆摆手说“别问了,干活”。
但私底下,大家还是会说。
“听说了吗?是陈德厚的儿子搞定的。”
“哪个陈德厚?”
“就是维修组的那个。不爱说话的那个。”
“他儿子?那个新来的小孩?”
“对,就是他。才十九岁。林老板请了好几个香港大师都没搞定,他一晚上就搞定了。”
“真的假的?”
“真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的。他在车间里忙了一晚上,又是埋铜钱又是放石头的。第二天就不闹了。”
“那不是比香港大师还厉害?”
“那可不。人家是家传的。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这些话在车间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玄。有人说我是“风水世家传人”,有人说我“开了天眼”,有人说我“跟地下的东西谈了判”。有一个版本甚至说我跟那口井里的“东西”打了一架,把它打跑了。
我听到这些说法,哭笑不得。但我没有解释。解释了也没用。人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苏小蔓倒是没有跟着起哄。她只是有时候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一个“奇怪的人”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的眼神。
“你真的是风水世家传人?”她问我。
“算是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厂里干?”
“不。我说过了,我要找两本书。”
“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我想了想,“再说吧。”
她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都会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她放在我的电路板旁边,不说话,低着头继续干活。
我收下了。每次都收下了。
第五天,林老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转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红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小陈,”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一沓百元钞票。新的,连号的,散发着一股油墨的味道。我数了数,一万块。
“林老板,太多了。”
“不多。”他摇了摇头,“我请那些香港大师,花了十几万,屁用没有。你花了一晚上就搞定了,一万块算什么?”
“我不能收这么多。”
“为什么?”
“我爷爷的规矩。风水先生不能收不义之财。帮人解决问题,收个辛苦钱就行了。收多了,损阴德。”
林老板看着我,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上次还大声。
“你这小子,”他笑着摇头,“你爷爷把你教得太好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七千块,放回抽屉里。把剩下的三千块推到我面前。
“三千。辛苦钱。这个能收吧?”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收。”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我的手里。他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小陈,”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做房地产的。姓沈。女的。大老板。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公司的风水出了问题。请了好几个人去看,都没看好。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沈?女老板?”
“对。沈千尘。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沈氏集团 沈千尘”几个字,还有一行小字——“董事长”。
“她是我老婆的大学同学,”林老板说,“人很精明,很有本事。但她那个人,不信这些东西。之前请人去看风水,都是被逼急了才请的。请来了又不信,几句话就把人怼走了。你去了之后,她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一会儿。
“林老板,”我说,“我先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跟我说。我帮你约时间。”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
回到流水线上,苏小蔓问我:“林老板找你干嘛?”
“给了点钱。”
“多少?”
“三千。”
“三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发财了。”
“没有。就三千。”
“三千还少啊?我在厂里干一个月才四千多。”
“不一样。你是辛苦钱。我这个……”
“你这个也是辛苦钱。”她说,“你忙了一晚上呢。”
我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焊她的电路板。焊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板子上,光滑、圆润、银白。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诶,”她说,“你真的会看风水?”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帮我家看看?”
“你家在四川?”
“嗯。绵阳。农村的。”
“农村的房子,格局简单。不用去看,你说给我听就行。”
她放下烙铁,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跟我说她家的房子。坐北朝南,前面是一条河,后面是一座山,左边是一片竹林,右边是一条路。她说得很仔细,连门口有几棵树、树是什么品种都说了。
我听完,想了想。
“你家风水不错。”我说,“坐北朝南,向阳。后面有山,是靠山。前面有河,是财。左边的竹林是青龙位,青龙要高,竹子够高。右边的路是白虎位,白虎要低,路是低的。四象齐全,是好地。”
“真的?”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但有一点要注意。”
“什么?”
“你家的门,是不是对着路的尽头?”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对。门口那条路,走到头就是我们家的院门。”
“那就要注意了。路冲。路太长,气太直,冲到门口,家里的人容易吵架。你爸妈是不是经常拌嘴?”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嗯。”她说,声音低了一些,“经常吵。从我小时候就吵。为了一点小事就吵。”
“在门口种一棵树。最好是桂花树。桂花挡煞,还能聚气。树长起来之后,路冲就破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相信——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她转过身去,继续干活。焊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板子上,比平时更圆润,更光滑,更亮。
我低下头,继续**的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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