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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志远消失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在院务会上出现过,没有在门诊部巡视过,没有在食堂里跟人寒暄过。有人说他请了病假,有人说他去省城开会了,有人说他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谁都不见。护士们私下议论,说他被孙院长当众批评之后,面子上挂不住,躲起来了。
林若雪不在乎他在哪里。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看病人、写病历、查文献。办公室换回来了,门诊恢复了,排班正常了,窗台上的绿萝也换了新土。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苏小蔓不放心。
“师姐,我觉得刘志远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坐在林若雪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那种人,你越是不理他,他越来劲。”
“那就不理他。”林若雪头也没抬,继续写病历。
“可是——”
“小蔓,”林若雪放下笔,看着她,“他还能怎么样?孙院长都发话了,他不敢再明着来。暗着来,我不怕。”
苏小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若雪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师姐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的平静,是那种真的不在乎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反击都让刘志远难受。
但苏小蔓的直觉是对的。
第八天,刘志远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二
那天上午,林若雪在诊室里看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坐骨神经,腿疼得走不了路。林若雪给她扎了针,在腰部和腿部的穴位上留针三十分钟。老太太趴在床上,跟林若雪聊天,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儿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她想去帮忙带孙子,但腿疼去不了。
“林医生,我这腿还能好吗?”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能好。坚持扎针,配合吃药,一个月之后就能走路了。三个月之后,抱孙子没问题。”
老太太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就好。那就好。”
林若雪把针拔了,扶老太太坐起来。老太太活动了一下腿,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诶?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回去注意休息,不要提重物。明天再来。”
“好!好!谢谢林医生!”
老太太刚走,护士小张跑进来,脸色很紧张。
“林医生,你快去看看。门诊大厅来了好多人,还有记者。”
“记者?”
“嗯。好像是刘主任请来的。还有他老师,那个省里的教授。”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走出诊室。
门诊大厅里站满了人。最前面是刘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角带着笑——那种她见过的、笑不到眼睛里的笑。他旁边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常年不满意的样子。
是张明远。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像是卫生局的人——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记者。一个记者对着镜头说话,摄像机上的红灯亮着。大厅里的病人和家属围了一圈,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
孙院长站在门诊办公室门口,脸色很沉。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
刘志远看到林若雪,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刻意,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林医生,”他的声音很大,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老师张明远教授来临海了。他想就中医的科学性问题,跟你们医院做个交流。”
张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孙院长。
“孙院长,上次在医院,我输给了那个风水先生。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那天的比试不公平——一个病例,不能说明中医的整体问题。今天我带了几位同事来,想跟你们做个公开的交流。不是吵架,是学术讨论。”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他说“风水先生”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轻蔑。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张教授,你想怎么交流?”
“很简单。我请了几位省城的西医专家,你们请你们的中医专家,公开辩论。中医的科学性问题,中医的疗效评价标准问题,中医的未来发展方向问题。可以请媒体来报道,让公众看到真实的情况。”
刘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孙院长,你不会不敢吧?”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孙院长。
孙院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若雪。
“若雪,给陈元良打电话。”
三
林若雪回到诊室,关上门,拨了陈元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医生?”
“陈先生,刘志远回来了。他带了他老师张明远来,要在医院搞公开辩论。说是要讨论中医的科学性问题。还带了记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孙院长怎么说?”
“他让我给你打电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
“你确定?张明远带了几个省城的西医专家来。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你——”
“我不怕。”
林若雪握着手机,手指在发颤。“陈先生,你不用逞强。这不是你的事。这是医院的事,是中医的事。我们可以自己——”
“林医生,”陈元良打断了她,“中医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是中医。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是把脉。他说,易医不分家。懂风水的人,不能不懂医。不然就是只会看天,不会看人。”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来?”
“坐大巴。两个小时到。”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桂花树还在,花瓣落了一地。太平间门口的竹子新种上去的,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门被推开了。苏小蔓探进头来。
“师姐,元良怎么说?”
“他说他来。”
苏小蔓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放心的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他会来”的笑。
“师姐,你别担心。元良能行的。”
“我不是担心。”林若雪转过身来,“我是——”
她没有说完。
“是什么?”
“没什么。”她走回桌前,坐下来,“小蔓,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查一下,张明远带了哪几个专家来。叫什么名字,什么专业,发表过什么论文。知己知彼。”
苏小蔓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若雪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张明远”三个字。屏幕上跳出来几百条结果——张明远,省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华医学会心血管分会副主任委员,发表论文三百余篇,培养博士研究生四十六人。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教授,是省城西医界的权威。他的学生遍布全省各大医院,他的论文被引用了上千次,他上过电视台的访谈节目,给省领导看过病。
跟他辩论,就像跟一座山辩论。你喊破喉咙,山也不会动。
但陈元良要来。他说“中医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安慰她。
四
两个小时之后,陈元良到了临海市中医院。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变。但林若雪注意到,他的帆布包比上次鼓了一些,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苏小蔓在医院门口等他,一看到他就跑过去。
“元良!你可来了!”
“小蔓。”他点了点头,“里面什么情况?”
“张明远带了三个专家来。一个是心内科的,一个是神经内科的,还有一个是循证医学的。都是省里的大牌。还有几个记者,临海日报的,省电视台的。刘志远把场面搞很大。”
“孙院长呢?”
“在会议室里。脸色不太好。”
陈元良点了点头,走进门诊大楼。
林若雪在走廊里等他。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来。”
“不客气。”他看着她,“林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有一点。”
“别紧张。辩论而已。”
“我不是紧张。我是——”她没有说完。
“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走吧,孙院长在等你。”
五
孙院长在会议室里。他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转,一圈一圈的。
“小陈,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元良坐下来。林若雪坐在他旁边,苏小蔓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张明远带了三个专家来。”孙院长说,“心内科的赵教授,神经内科的钱教授,循证医学的孙教授。都是省城三甲医院的大牌。他们准备了很多数据,要证明中医‘不科学’。”
“他们怎么定义‘科学’?”陈元良问。
孙院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用来衡量中医的标准,是西医的标准。随机对照试验、双盲实验、统计学显著性——这些是西医的方**,不是中医的。用西医的尺子量中医,就像用尺子量水的温度。尺子是对的,但量错了东西。”
孙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对。”
“但他们不会听这个。”陈元良说,“他们会说——没有科学证据,就是无效。这是他们的逻辑。”
“那你怎么反驳?”
“不反驳。证明给他们看。”
“怎么证明?”
“用病例。用疗效。用病人亲身经历的事实。”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陈,你有把握吗?”
“有。”
“为什么?”
“因为中医是真的。”陈元良说,“真的东西,不怕辩。”
孙院长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
“好。那就辩。”
六
辩论会在第二天上午举行。地点在医院的大会议室,能坐两百人。消息传出去之后,来了很多人——医院的医生护士、省医学院的学生、卫生局的人、几家媒体的记者。会议室里加了三排椅子,还是不够坐,有些人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台上摆了两张桌子。左边坐着张明远和他的三个专家,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好的论文。右边只坐着一个人——陈元良。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水。
孙院长坐在台下第一排,左边是林若雪,右边是苏小蔓。林若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苏小蔓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抵在纸上,但一个字都没写。
刘志远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笑。
主持人宣布辩论开始。张明远先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PPT——标题是《中医的科学性评估》。
“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讨论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中医到底是不是科学?”
他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左边是“中医”,右边是“西医”,中间列着十几项对比指标——随机对照试验、双盲实验、可重复性、统计学显著性、不良反应报告、循证医学证据等级。
“我们用现代医学的标准来衡量中医。大家可以看到,中医在这些指标上的表现,几乎全部是空白。不是说中医没有疗效,而是说——中医的疗效没有被科学的方法验证过。没有验证,就不能称之为科学。”
他停了一下,扫视全场。
“有人会说,中医有三千年的历史,三千年就是证据。但我要说——三千年不代表正确。放血疗法也做了两千年,现在不是被淘汰了?历史的长短,不能作为科学有效性的证据。”
他说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很大,但很整齐。
轮到陈元良了。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有PPT,没有论文,没有数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观众。
“张教授说得很好。”他说,“中医确实没有被现代科学的方法验证过。但我想问张教授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明远。
“张教授,你治好了多少病人?”
张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治好了多少病人?你用你的方法——循证医学、随机对照试验、标准化治疗方案——治好了多少病人?”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我是学者,不是临床医生。我的工作是研究,不是治病。”
“那你凭什么评价中医?”
会议室里安静了。
“张教授,你没有治过病人,没有把过脉、没有扎过针、没有开过方子。你只是在论文里看中医,在实验室里分析中药的成分。你没有见过一个病人从轮椅上站起来,没有见过一个面瘫的病人重新笑起来,没有见过一个失眠的病人沉沉地睡过去。你凭什么说中医不科学?”
张明远的脸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陈元良转过身来,看着台下的观众。
“中医的科学,不是实验室里的科学。是三千年的临床实践。三千年,有多少亿病人?有多少亿次治疗?这些经验,写在《黄帝内经》里,写在《伤寒论》里,写在《针灸大成》里。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他走到台前,拿起桌上的水杯。
“张教授说,中医需要被科学验证。好,那我就用科学的方法来验证。”
他放下水杯,看着台下的观众。
“我治过一个颈椎病的病人。她四十多岁,脖子动不了,疼了三个月。西医给她拍了片子,开了止痛药,让她做理疗。没有用。我用正骨的手法,三分钟,她的脖子就能动了。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我治过一个失眠的病人。她三十多岁,失眠两年,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西医给她开了安眠药,吃了能睡,不吃就睡不着。我用针灸,扎了七个穴位,当天晚上她就睡了六个小时。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掌声更响了。
“我治过一个面瘫的病人。他五十多岁,半边脸动不了,嘴歪眼斜。西医给他开了激素,没有用。我用艾灸,灸了十天,他的脸恢复了。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会议室里的掌声越来越响。刘志远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陈元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张教授说,中医缺乏标准化的证据体系。他说得对。中医确实没有标准化的证据体系。但这不是中医的缺点,这是中医的特点。”
“西医治病,是把人当成机器。心脏坏了,换心脏。血管堵了,搭桥。细胞癌变了,化疗。每一个部件都有标准化的处理方案。”
“中医治人,是把人当成一个整体。你的失眠,不是因为你的大脑出了问题,是因为你的心火太旺。你的胃病,不是因为你的胃出了问题,是因为你的肝气郁结。你的腰痛,不是因为你的腰出了问题,是因为你的肾气不足。”
“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陈元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观众。
“张教授,你说中医需要被科学验证。我同意。但验证的方法,不是把中医拆成化学成分,在实验室里分析。验证的方法,是治好病人。一个病人治好了,可能是偶然。十个病人治好了,可能是运气。一百个病人治好了,一千个病人治好了,一万个病人治好了——这不是偶然,不是运气,这是科学。”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明远。
“张教授,你是学者,你尊重事实。那我告诉你一个事实——我治好了很多人。我没有上过医学院,没有博士学位,没有发表过论文。但我治好了很多人。这就是事实。”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站起来叫好。林若雪坐在第一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苏小蔓在旁边鼓掌,手都拍红了。
孙院长站起来,走到台上,握住陈元良的手。
“小陈,”他说,“谢谢你。”
陈元良点了点头,走下了台。
七
张明远在辩论会结束之后,走到陈元良面前。
他伸出手。“陈先生,我输了。”
陈元良握了握他的手。“张教授,没有输赢。我们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病。”
张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我回去会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来。
“陈先生,你是个好医生。”
“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看风水的。”
张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看风水的,”他说,“比很多医生还懂医。”
他走了。刘志远跟在后面,脸色灰白,一言不发。
林若雪站在陈元良旁边,看着张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说得真好。”
“不是我说的。是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
“他是。”
他们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大褂在阳光下很白,他的白色T恤也很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苏小蔓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过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没写。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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