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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志远走的那天,临海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桂花残留的香气。医院门口的水景在雨里泛着涟漪,一圈一圈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抱着纸箱站在门诊大楼门口,没有打伞。纸箱里装着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个茶杯、一个笔筒。相框里是他和张明远的合影,五年前拍的,两个人都笑着。纸箱被雨淋湿了一角, cardboard软了,往下塌了一块。他用下巴抵住纸箱,不让它散开。
没有人来送他。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回头看了一眼门诊大楼。玻璃幕墙在雨里模糊了,映出他灰蒙蒙的影子。大楼正门上的“临海市中医院”六个字,在雨里像一幅褪色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
林若雪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的肩膀塌着,背微微驼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苏小蔓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师姐,你说他会去哪?”
“不知道。”
“他会后悔吗?”
“不知道。”
“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变好?”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看着刘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诊室。
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盆,土是新换的,浇透了水,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新叶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卷着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病历。
“师姐,”苏小蔓跟进来,坐在她对面,“你不同情他?”
“不同情。”
“为什么?”
“因为他做的事,不是一句‘风水不好’就能解释的。办公室在西北角、窗户对着太平间——这些会影响他的判断,但不会让他变成一个骚扰女下属、打压同事的人。那些事,是他自己做的。”
苏小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恨他吗?”
“不恨。”林若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
她继续打字。病历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窗外的雨慢慢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苏小蔓坐在对面,看着她。师姐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点点天生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平和。她突然想起陈元良说过的话——“林医生是个外柔内刚的人,不会被轻易打倒。”
“师姐,”她说,“元良说你是外柔内刚的人。”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在电话里。”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的面相上,印堂很亮,说明心神安定。嘴角有酒窝,但不是那种经常笑的人,酒窝只有在真心笑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人,外柔内刚,不会轻易被打倒。”
林若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但她的手指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师姐,”苏小蔓又说,“他还说我是个好人。”
“你就是好人。”
“就这样?”
“就这样。”
苏小蔓笑了。“他说你的时候说了好多,说我的时候就三个字。”
林若雪抬起头,看着她。“小蔓,你在吃醋?”
“没有!”苏小蔓的脸红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站起来,跑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姐,元良明天回深圳。我想请他吃个饭,你来不来?”
林若雪想了想。“好。”
苏小蔓笑了,马尾辫一甩,跑了。
二
晚上七点,还是那家面馆。
苏小蔓点了一桌子菜——酸辣面、牛肉面、拍黄瓜、凉拌木耳、卤牛肉、炸花生米。面馆的桌子小,摆得满满当当的。她坐在陈元良对面,林若雪坐在旁边。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柔柔的。
“元良,”苏小蔓给他夹了一块卤牛肉,“你多吃点。明天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谢谢。”陈元良吃了。牛肉卤得很烂,入口即化。
“你回深圳之后,还去电子厂上班吗?”林若雪问。
“不去了。林老板那边的事做完了,沈总那边也差不多了。我准备去龙虎山。”
“龙虎山?”苏小蔓放下筷子,“去找书?”
“嗯。”
“什么时候去?”
“这周吧。先把深圳的事处理完。”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龙虎山很大,你知道书在哪吗?”
“不知道。但沈总的父亲留下了一些笔记,里面有线索。到了那边再找。”
“你一个人去?”
“嗯。”
苏小蔓和林若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相同的东西——担心。
“元良,”苏小蔓说,“你小心点。”
“好。”
“到了那边给我们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们发消息。”
“好。”
“找不到也发——”
“小蔓,”林若雪打断了她,“你让他吃面。面要凉了。”
苏小蔓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糊成一团,她没有吃。
陈元良吃了两口面,抬起头。“林医生,医院的风水改造,孙院长说了什么时候做吗?”
“太平间迁址的事,卫生局批了。下个月动工。门口的水景已经改了,池子里加了石头,水流方向对了。走廊里挂了镜子,气流通畅了一些。孙院长说,等太平间迁走之后,再看效果。”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太平间迁走之后,医院的医疗事故率会慢慢降下来。不是立竿见影,但三个月之后,你再看数据。”
“我信你。”林若雪说。
三个字。很轻,很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苏小蔓坐在旁边,看着林若雪,又看着陈元良。她的嘴角翘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惆怅。
“元良,”她说,“你找到书之后呢?”
“找到之后——”他想了想,“再说。”
“你会回深圳吗?”
“会。我爹还在那边。”
“那你会来临海吗?”
“会。孙院长说太平间迁址之后还要我来看。”
苏小蔓笑了。“那就好。”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面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挑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三
吃完面,三个人走出面馆。
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过,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像一个害羞的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三个人的影子——两个长的,一个短的。短的那个是苏小蔓的,她站在陈元良旁边,影子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元良,”苏小蔓说,“你明天几点走?”
“上午。坐大巴。”
“那我不送你了。明天要上班。”
“不用送。”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给你。”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陈元良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她笑了,“在电子厂的时候,我每天都给你一颗。你走了之后,没人可给了。”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跟其他糖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好几颗了——椰子糖、薄荷糖、桂花糖,现在又多了一颗大白兔。
“谢谢。”
“不客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元良,你到了龙虎山,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小蔓。”他打断了她。
“嗯?”
“你也是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
“我知道。”她笑了。然后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林若雪站在旁边,看着苏小蔓跑掉的背影。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陈先生,”她说,“小蔓喜欢你。”
陈元良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
“她才二十三岁。还在实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林若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遇到过吗?”
他没有回答。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逃避,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山一样的沉默。
“林医生,”他说,“我要找的书,在龙虎山。我爷爷说,三卷合一,才能找到龙脉核。龙脉核是华夏气运的源头。如果被日本人破坏了,整个南方的风水都会受影响。”
“所以你去找书,不是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自己。”
林若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先生,”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就是特别。”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没有平时那种精心设计的感觉。
“陈先生,”她说,“你到了龙虎山,也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林医生。”他打断了她。
“嗯?”
“你也是好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轻,更淡,但更深。
“我知道。”她说。
她伸出手。他握了握。她的手还是凉的,很软,手指细长。这次她握了三秒,比上次多了一秒。
“路上小心。”她说。
“好。”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大,步速不快,但很稳。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移动的树。
林若雪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要灭了。
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元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就好。”
她打了一行字:“到了龙虎山,记得报平安。”看了几秒,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路上小心。”看了几秒,又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好。你也是。”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路灯下,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远处的海面上泛着月光,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四
陈元良坐在回深圳的大巴上,靠着窗户。
车窗外是临海市的夜景——路灯、高楼、广告牌、红绿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车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零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汽油、塑料、泡面、还有一点点桂花香,不知道是谁带的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看了看。包装纸有点皱了,但大白兔还在,耳朵竖着,好像在听什么。他把糖放回去,又掏出那颗桂花糖——林若雪给的,透明的玻璃纸,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把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闪过,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大巴驶出临海市,上了高速。路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点灯火。天上的星星多起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边,银白色的,像一把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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