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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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无语道:“我现在要给她施针使她清醒,怎的?你会治啊?”

    她将银针往前递了递:“你会你来?”

    明献讪讪收手,冷哼一声,干脆转过身去。

    小姑娘几针落下,榻上混沌许久的沈蔓祯只觉脑中一阵清明,耳边渐渐能听清人声,却仍是睁不开眼。

    不多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压在眼皮上的沉重感终于散去。

    只是脑袋还是发沉,她试着睁开眼睛。

    入眼便见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姑娘,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小姑娘咧嘴一笑,漏出两颗小虎牙:“你醒了!”

    “你是……”

    沈蔓祯开口想问,却只吐出极微弱的两个字。

    小姑娘便道:“我是大夫,你叫我小覃就成。”

    “先别说话,等我处理好你的伤口,喂你服下药,安稳睡一觉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蔓祯总觉得眼前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亮。

    亮得她心里发毛。

    出于礼貌,她艰难点头,还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感激笑意。

    小覃道:“莫要怪我将你扎醒,因昏着清创很是凶险,一惊一厥便可能去了。”

    “你醒着,我能瞧见你的气息也才好下手。”

    言语间,她已经解开她的衣领。

    这会她看见了伤口的全貌。

    仔细覆在伤口上的棉布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才发现内里已经开始发暗,皮肉翻卷处隐约渗出脓液。

    她也不嫌弃,凑近闻了闻。

    “只是腥臭,没有腐臭,不难治。”

    说罢,她将备好的小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又将那枚铜钱塞进沈蔓祯齿间。

    “我要给你清创,会疼。咬着这个,别咬到舌头。”

    沈蔓祯肩膀上很疼,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

    她将那枚铜钱从舌尖卷到后槽齿,心道,古人用这法子好是好,但真的没有人不小心吞下吗?

    银色小刀落在伤口边缘的发腐的肉上。

    刀尖触及腐肉的瞬间,沈蔓祯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紧,牙齿咬得铜钱上咯吱作响。

    疼,撕心裂肺的疼。

    她脑子里还在乱想,也不知道牙会不会崩。

    “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小覃声音平静锋利。

    站在那里的明献倏地回头,瞧见榻上沈蔓祯漏了半边肩膀,吓得又回过头去。

    刀尖刮过腐肉,每一刀都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指甲抠进掌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索性吐了嘴里的铜钱,心里默念:冷……冷……我的手很冷……

    我的肩膀很冷……冷到没有知觉……冷到感觉不到疼……

    这是她在大学里学过的自我催眠中的一个叫做冷感交替的法子。

    她从来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个鬼地方,还是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刮肉的时候。

    疼。

    还是很疼。

    她双眼瞪得溜圆盯着房顶横梁,加重了默念的力道。

    冷……冷……冷到麻木。

    冷到没有任何感觉。

    肩膀不是我的。

    伤口不是我的。

    小覃一刀一刀地刮,腐肉被一片片剔下,她的心头也一点点松开。

    沈蔓祯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肩膀始终没有躲闪,她甚至真的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无尽的寒冷,让她身体本能地发抖。

    伤口渐渐露出新鲜的红色,小覃终于停手。

    她看了沈蔓祯一眼。

    这人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始终没有挣扎,没有乱动。

    “倒是能忍。”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又用阿百刚送来的白叠布重新包扎好。

    小覃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你方才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念什么呢?”

    沈蔓祯愣了一下。

    竟发出声音了吗?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哑声胡诌:“……念经。”

    “什么经?”

    “冷经。”

    小覃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想到什么的惊喜。

    但她没说。

    她迅速将药箱收拾利索,转头看向阿百:“夜里警醒些,烧了就拿温水擦身,我留个方子,抓回来的药两个时辰喂一回。”

    阿百连连点头。

    小覃站起身,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挎,对明献道:“明日我再来!”

    阿百送小覃出去,明献几步走到沈蔓祯的榻前。

    沈蔓祯见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她心中暗暗叹气,出言安慰:“感觉好多了。”

    明献撤回自己的眼神,冷声道:“你赶紧好起来,他们做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也是沈蔓祯此刻没力气起不来,否则非要给他个爆栗子,然后问他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闭上眼睛,道:“夜深了,爷早些回去歇息。”

    她等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

    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榻边那个人还在。

    也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不消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此时,一个黑衣劲装男子还等在明献寝居里头。

    见他进来,抱拳行礼:“爷,属下现在过去?”

    明献在书案后坐下,声音淡淡的:“不用了。”

    那人点头,也不多问,转身要走。

    “等等。”明献叫住他,“父皇有线索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明献眸色暗了几分,垂眸道:“继续找。”

    那人应了声“是”,闪身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覃的医术当真厉害。

    翌日清晨,沈蔓祯的伤口痛感就退去许多,人也不再发热。

    阿百端了温水来,替沈蔓祯擦了额上的冷汗,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粥。

    阿百收拾完碗筷退出去不久,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明献拉了一把小杌坐在她榻前:“那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断去一臂。”

    沈蔓祯倏然想起那俩刺客的由来,她强撑着坐起来。

    定了定神,开门见山:“我知那两人的来头。”

    她拿出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只小木牌递给明献,又将在街上遇到青衫男子,而后那人要挟她的始末说了一遍。

    听得明献的脸色寸寸下沉,到得最后他竟坐不住,唰的站起来。

    沈蔓祯摸不透明献心中所想,却还是轻声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此番是奴婢连累了爷。”

    “只是依奴婢看,东厂此番动手,并无取您性命的意思。”

    明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以我为饵,一网打尽仍心系父皇的旧臣,这般斩草除根的买卖,实属好谋算。”

    沈蔓祯轻声问道:“那依您之见,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明献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你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沈蔓祯即便坐在床上,也还是直了直身子,微微躬身,全了礼数才再次开口:“奴婢想……将计就计,解您之困。”

    明献眸子倏的一亮,竟与他想到了一起。

    他不作分辩,只叫她不要再多想其他,先养好了伤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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