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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表面还强撑着露出委屈的神色道：“国公爷，您昏迷这几年，府中上下内外都是妾身在操持。
“就算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吧？
“妾身还特意请顾姑娘过来帮您看病。
“也不知您到底受了什么人的挑唆。
“刚刚苏醒就来找妾身算账……”
周氏越说眼泪掉得越凶，手中的帕子都被泪水给浸湿了。
仿佛她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倒也不是周氏演技当真这么好，眼泪说来就来。
她只要一想到娘家刚被抄家，老二借了上万两银子的印子钱还没着落，国公爷偏生又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她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爷偏生要在这个时候，接连给她这么多的打击。
一想到这些，周氏就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根本不用挤，自己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但周氏伤心的时候，也不忘了在话里挖坑。
国公爷听得冷笑道：“你想说是老大媳妇挑唆我了？”
周氏的抽泣声猛地一顿，很快又哽咽道：“国公爷，不是妾身乱想。
“主要是老大媳妇最近的行为实在是……
“好端端的她突然把我这个当家主母撵出去，自己带着孩子们住到荣安院去了。
“还不是见我请了顾姑娘给您看病，觉得您应该快醒了。
“所以特意带着孩子们守着您，想在您面前卖个乖讨个好么！
“之前您昏迷不醒三年多，怎么不见她在床前伺候过一天呢？”
周氏说罢，忍不住想，苏清瑶也是没这个命。
在荣安院守了那么多天。
偏生今天带着那个野孩子入宫去了，没能第一时间得知国公爷苏醒的消息。
沈三老爷也上前一步替周氏说话。
“爹，在您昏迷不醒这几年，家里出了许多事儿。
“您昏迷不醒，大哥又远在边关。
“您都不知道，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咱家，想害咱家。
“要不是娘一直咬牙撑着，咱家如今早就不知道什么样子了……”
此时，沈二老爷刚刚被惊飞的魂魄也终于归位了。
他赶紧顺着沈三老爷的话连连点头道：“是啊，爹，您都不知道，咱家这几年日子过得有多难……”
“有多难？”国公爷冷哼一声，“难到你不得不去借印子钱么？”
沈二老爷听了这话，膝盖瞬间一软。
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跪倒在国公爷面前了。
他脸上也全然没有了刚才在周氏面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毕竟从小到大，国公爷虽然很少在家，但是只要在家，对他们兄弟的管教就很严厉。
即便他此时三十多岁了，骨子里的惧怕还是挥之不去。
周氏心里暗叫不好，刚才骂沈老二的时候不知道外面有人，声音太大了，怕是都被国公爷给听去了。
她忙替儿子开脱道：“老二借印子钱也不是出去吃喝嫖赌。
他不也是为了想给家里多赚点钱么！
“虽然结果不太好，但是孩子的心和出发点还是好的。
“他自己已经很后悔了。
“老爷子您就别再说他了。”
国公爷道：“要不人家总说，慈母多败儿。
“你这可倒好，让我该怎么说？
“毒母出逆子吗？”
“爹，印子钱是我自己借的，跟我娘没关系。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娘并不知情，您没必要这般迁怒我娘。
国公爷闻言，突然上下打量起神老三来。
“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孝顺呢？”
国公爷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一听就知道不是在夸人。
“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是心疼你娘，还是因为要靠你娘帮你还印子钱呢？”
国公爷此言一出，沈二老爷脸上瞬间露出尴尬的神色。
就连周氏的脸色都跟着变了一下。
沈三老爷赶紧打圆场道：“爹，您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赶紧叫人找个大夫过府给您诊诊脉，看看情况。
“而且看现在这个时辰，您应该还没吃饭吧？
“我这就去叫后厨多准备几个您爱吃的菜。
“咱们一家人，晚上好好在一起吃顿饭才是正事儿。
“当然了，爹，这只是为了让家里人都知道您醒过来了.
“让大家也都跟着高兴高兴，没别的意思。
“回头找人掐算个好日子，包个酒楼，儿子正式给您摆上几十桌。
“到时候咱们遍请朝野上下，正式宣布您醒过来的消息，爹您意下如何？”
国公爷道：“让全家都知道我醒过来了，好赶紧把你们这几年的罪证，该收的收起来，该销毁的都销毁么？”
沈三老爷露出跟周氏如出一辙的受伤表情。
“爹，儿子一片孝心，您怎么能这么想呢？”
“哦？我冤枉你了？”国公爷挑眉问，“那你说说看，你老子我爱吃什么菜？”
沈三老爷瞬间卡壳。
且不说国公爷已经吃了三年多的流食。
就算以前，他也常年在外征战，吃住都在军营中，家里谁知道他爱吃什么啊？
“怎么？说不出来了？”国公爷抬手指着两个儿子，“你们两个，真是随了周家的根儿。
“一个蠢而不自知，一个蔫儿坏。”
周氏一听这话，瞬间绷不住了。
虽说国公爷以前生气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说。
可周家才刚出事。
此时听到这样的话，跟用刀子扎她的心没什么两样。
周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老爷，您说我什么，只要您高兴，我都可以认。
“但是我娘家没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儿。
“这两个儿子都是您的，要非说像，也该像沈家人才对！”
周氏说完这话，就看到国公爷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还不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听到国公爷道：“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
“你以为周家为什么突然被查抄？
“这京城里，能同时调动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除了皇上，你还能数出几个？”
周氏闻言，呆愣地看着国公爷。
此时她才突然发现，国公爷那双她原本无比熟悉的眸子，此时里面半点儿感情都没有，只有刺骨的寒意。
周氏刚刚跟国公爷四目相接，立刻就心慌手抖。
她赶紧挪开视线，深深地低下了头。
沈二老爷后知后觉道：“爹，是你叫人抄了周家？”
“怎么，你还想替周家出头不成？”国公爷冷声道。
“不是，爹。”沈二老爷突然膝行到国公爷腿边，一脸讨好地问，“既然是你负责的，那你能不能让锦衣卫的人，从周崇安被查抄的东西里，拿八千两银子还给我啊？”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寂静无声。
沈二老爷还觉得自己挺机灵呢！
既然都是自家人，那稍微抬抬手，给自己行个方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以国公爷的地位，都不用惊动旁人，随便按时一句，下面那些人自然就能心领神会，把事儿给他办得妥妥儿的。
周氏此时抬手扶额，按住自己已经开始跳痛的额角，恨不得当场厥过去。
国公爷刚才说老二蠢的时候，她还觉得对方太过贬低自己生的两个儿子了。
谁知沈二老爷立刻就当场展示一下，到底什么叫蠢。
沈三老爷更是嫌弃地撇过脸去。
甚至不想承认这居然是自己的哥哥。
就连国公爷都感慨道：“同样都是我们沈家的子孙。
“怎么老大一家子就都个顶个儿的聪明能干？
“到了你们这里，要么背地里偷着害人。
“要么找人作假非要女儿在外面装什么才女。
“你还说不是你们老周家的问题？”
国公爷正说着话，突然有一名铁册军飞快从外面跑进来。
他来到国公爷面前道：“启禀国公爷。
“宫里有人来送信儿。
“说是皇上口谕，让大夫人和糖姐儿留宿宫中。
“特意让人出宫来给您送给信儿，免得您惦记。”
周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会儿时辰还算不得太晚，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完全能出得来。
皇上为何会突然留苏清瑶和糖糖留宿宫中？
那就只可能是为了表示亲昵和奖赏了。
可宫中不必其他地方。
即便苏清瑶是皇后的亲妹妹，以前也从未有过留宿宫中的先例。
皇上这次究竟是为什么破例呢？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听到这话，也是心里各自琢磨。
唯有国公爷好像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他没有半点儿惊讶，只叹了口气道：“行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们留宿宫中也好，免得再横生什么枝节。
“只是可怜我这老头子，今晚又听不到糖糖给我讲故事了。”
一直跟在国公爷身后的赵保堂，身子都忍不住颤了两颤。
他原本一直站得腰杆儿笔直，手里还捧着不知什么东西。
听了这话，手里捧着的东西都差点儿掉落在地。
虽然早就知道，国公爷只要一提到糖糖，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就会立刻变得十分不一样。
他也听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保堂都这样了，更别提周氏以及屋里其他人了。
国公府的众人，早就习惯了国公爷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都跟战场上一样威严肃杀。
以前无论对儿子还是孙子孙女，从来都没说过如此温柔宠溺的话语。
更不要说那种听了就让人浑身一激灵的语气了。
周氏差点儿想要开口质问，那个糖糖究竟有什么魔力。
居然能让对亲孙女都不假颜色的国公爷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赵保堂身形这么一动，国公爷的思绪立刻就被扯了回来。
他突然伸手朝赵保堂捧着的东西上重重一拍。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昏迷了三年，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儿。
“那你们也太小看我这老头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我不但知道这三年来家里发生的所有大事儿。
“就连你们私底下密谋的很多事儿，我也都一清二楚。
“看见没有，保堂手里这一堆东西。
“就都是你们的罪证。
“所以你们是想自己主动交代，还是非要等到我把证据挨个儿甩到你们脸上，你们才肯认罪呢？”
此言一出，周氏和沈二老爷、沈三老爷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知道国公爷刚才这番话，究竟有多少真话，有多少是诈他们的成分。
这要怎么交代？
三个人默契地互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三个人都咬死不认才有可能共渡难关。
周氏眼珠子一转，直接拍着引枕哭天抢地起来。
“老爷子，您刚醒，就带人抄了妻子的娘家。
“紧接着又让我和两个儿子认罪。
“我不知道我跟了你几十年，为你生儿育女，照管国公府到底何罪之有。
“我看您就是觉得周家失势，看不上我们母子，想找个借口把我们撵出去，您好再娶新妇吧？
“我的命真是好苦啊……
“操劳了大半辈子，最后落得一个要被人扫地出门的下场。
“老爷子，您难道就真的要对我们周家赶尽杀绝，连我这个外嫁女都不肯放过么？”
周氏开始疯狂给国公爷扣帽子。
国公爷却丝毫不理会她的哭天抢地。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
“我手里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你们两个，就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沈二老爷只觉自己的嗓子紧了紧，他用力咽了口口水，一句话都没说。
沈三老爷犹豫道：“爹，刚才您说的事儿，儿子认。
“在对两个孩子的事儿上，程氏这几年的确做得有些偏激。
“但是儿子也能理解她。
“毕竟她生了两个女儿，一直生不出儿子。
“恰好又赶上爹昏迷不醒，外头许多人都开始瞧不起咱家。
“程氏这么做，也是想要争一口气。
“当然，她用的方法肯定是不对的。
“儿子其实也劝阻过她好几次。
“但是她听不进去，儿子也不好太过强硬。
“不过既然爹也觉得这样不好。
“儿子今天回去就跟她说。
“让她今后都不许再这样了。”
国公爷简直都要被这三个人给气笑了。
“好，真好啊！
“这就是我沈某的好妻子，好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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