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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马没了。不是跑丢的,是他把马放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太打眼了。
前一天差点被一队巡逻骑兵发现——他趴在沟渠里,眼看着那队人从二十步外经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
打的不是太平道的旗,是汉军的旗。
督战队。
专抓逃兵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队有没有人报告他跑了。
也许报了,也许没报——队伍天天在跑,天天在杀,谁有空管少了一个人。
但他不敢露头,不管报没报他逃跑的事,他被发现肯定都会被抓起来。
马蹄声太响了。
他把缰绳解开,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站着没动。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二郎心里一酸。
这马跟了他这么久。
虽然是军马,不是他自己的,但这五天里除了这匹马,他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走吧,别跟着我。跟着我你也得死。”
他又拍了一下。
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转过身,踩着泥往远处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郎背过身去,不看了。
再看就走不了了。
---
没有马,他反而更安全。
一个人,缩着身子趴在沟渠里、草丛中、废墟下面,比骑马目标小得多。
但也更慢。
两条腿和四条腿没法比。
他如泥猴一样在田野间穿行。
白天躲,天黑走。
方向全靠猜。
雨一直在下。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泥,灰色的废墟。
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时间。
只知道一件事——饿。
饿到胃在抽筋。
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拧。
那袋干粮扔给了路边的难民。他不后悔,但代价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试过嚼草根。苦得反胃。
试过扒田里的烂菜叶子。泡了雨水,烂成泥糊糊,塞进嘴里一股酸臭味。
他咽下去了。
然后吐了。
吐出来又咽回去。
没别的吃的。
他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
不知道是哪支队伍烧的。
也许是他自己那支。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
椽子烧成了黑炭,断裂在地上。
墙歪歪斜斜,上面熏着一层黑。
有股焦糊味,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闷臭。
他翻了几间塌了一半的房子。
灶台翻倒了,锅摔在地上,里面积着雨水。
粮缸砸碎了,粮食被抢光了。
角落里有个木盆,里面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捞了一把。
焦豆子。
烧焦了的豆子。
可能是粮缸底下漏出来的,被火一烤全焦了。
他攥着黑豆子往嘴里塞。
牙齿咬下去咯吱响,满嘴的焦苦味。
硬得像石子,磕得牙生疼。
但他嚼了。
使劲嚼。
嚼碎了,和着口水咽下去。
刮得嗓子眼疼。
他又塞了一把。
就在他蹲在废墟里嚼豆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他停下咀嚼。侧耳听。
像猫叫——但不是猫。
又像哭——但比哭更细更弱。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声音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底下传出来。
李二郎慢慢站起来。
走过去。
他弯腰,搬开一根房梁。
很沉,湿了水之后更沉。
他使了全身的劲,才把那根椽子挪开。
下面压着碎砖碎瓦。
他一块一块扒开。
手被碎砖刮破了,混着雨水,疼得发麻。
声音越来越近。
扒到最底下,露出一个洞。
不大,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
像是房塌的时候,两块石板碰巧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
小空间里缩着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
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血。
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粘在脸颊上。
衣服撕烂了,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特别亮。
不是高兴的亮。是惊恐的亮。
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浑身哆嗦。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阿娘——阿娘——”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二郎蹲在洞口。
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
他应该走。
带着一个小孩,更加跑不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但他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
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
刀进去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蹲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碎砖上。
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
“你别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
“跟我走。”
小姑娘不动。
他伸出手。
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看到了他手背上的老茧。看到了指缝里的血痂。
她又缩了一点。
李二郎把手翻过来,让她看手心。
手心比手背干净一些。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伸出一只小手。
搭在他掌心里。
很轻。
像一片叶子。
---
他把小姑娘从洞里拖出来。
她太轻了。
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像一捆柴火。
她站不太稳,两条腿一直在打晃。
李二郎脱了自己的外衣——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汉军兵服——裹在她身上。
太大了。袖子拖到地上。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口袋。
反正他穿着也是标靶。脱了还好。
里面那件棉衣他没脱。
那四个字还在。
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站在雨里,抬头看他。
不说话。
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李二郎把洞口剩下的焦豆子全捡起来,装进腰间一个破布袋里。
一共不到两把。
够两个人吃一天。
也许不够。
“走。”
他冲她低声说了一个字。
转身走在前面。
身后很安静。
他走了几步,回头。
小姑娘跟上来了。
踩着泥塘,歪歪扭扭,但跟着。
他继续走。
走出村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她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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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小姑娘走了两天。
李二郎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快死了。
前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
浑身发烫,但手脚冰凉。
脑袋像灌了浆糊一样沉,每走几步就感觉头疼欲裂,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这是淋雨太久加上没吃东西闹的。
搁在家里,他娘灌两碗姜汤,盖上被子捂一夜汗就好了。
但现在没有家。没有姜汤。没有被子。
只有走不完的泥路和下不停的雨。
小姑娘不哭了。
第一天还偶尔呜咽几声。到了第二天,完全不出声了。
沉默得像个小哑巴。
但也不说话。
只是默默跟着他。
偶尔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用小手拽一拽他的衣角。
那只手凉凉的。
力气很小。
但每次被她拽一下,他就知道她还跟着。还活着。
他连她名字都没问过。
她也没问他。
两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着。像两个影子。
焦豆子在第二天中午就吃完了。
他把最后几粒掰碎了,一半给她一半自己。
小姑娘接过去,没马上吃。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
田里什么都没有了。泥巴翻过来是黑的。
李二郎趴在田边,翻了半天泥,翻出几根烧焦的萝卜头。
切面是黑的,里面还有一点点白。
他把黑的那层啃掉,把白的部分掰开,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低头吃。
他自己啃黑的那层。
焦苦味。跟豆子差不多。
但好歹是个东西。能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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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还是在下雨。
但比前几天小了些,不是盆泼式的了,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雨。
视野开阔了一点。
李二郎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在挪。
他的脑子越来越不清醒。
走着走着就会愣住。
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
然后衣角被拽一下。
他就继续走。
他看到了河。
一条黄浊的大河。
因为连日暴雨涨得很宽,河水翻滚着,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往下游冲。
水声很大。
李二郎跪在河边,捧着水往嘴里灌。
水是黄的,有泥腥味。
但是凉的。灌进去胃里一阵痉挛,像是被冻醒了一下。
他又捧了一捧给小姑娘。
小姑娘学他,趴在河边喝。
喝了几口呛到了,咳了一阵,又趴下去继续喝。
李二郎抬起头,擦了一下嘴。
然后他定住了。
远处。
河岸上,十几骑正沿着河边搜索。
旗号隐隐能看清。
汉军。
他认出了领头那个人的盔甲。
铠甲上镶着铜钉,肩甲比普通骑兵宽一倍。
督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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