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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郎把小姑娘往身后一推,转身就跑。但他跑不动了。
五天。
发烧、饥饿、暴雨、不停地走。
他的身体已经被榨干了。
腿迈出去,膝盖往外拐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摇摇晃晃地跑了二十几步,身后马蹄声就压了上来。
地在抖。
他连头都没来得及回。
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他扑倒在河滩的泥里。
嘴磕在石头上,尝到了血味。
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
“逃兵?”
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居高临下。
“哪个营的?”
李二郎趴在泥里,没说话。
他的手撑着地,想爬起来。
但被人踩住了后背。
靴子很重,铁底,碾在他脊梁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侧过头。
从地面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人的马。高头大马。马腿上溅满泥。
还能看到其他几匹马,围了过来。
他听到一声嗤笑。
“还带着个妖人崽子?”
李二郎心里一凉。
他扭过头,看到小姑娘站在三步外。
她没跑。
她站在那里,裹着他那件大到拖地的兵服,浑身哆嗦,但没跑。
两只大眼睛瞪着那些骑兵。
里面全是恐惧。
但她没跑。
“你他娘的是叛变了吧——”
那个骑兵的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看到好玩事情的笑。
他马靴下的力气加重了一分。
李二郎的肋骨被碾得嘎吱响。
他张嘴要喊,话没出来——
河面上炸开一声巨响。
“轰!”
不是雷。
李二郎听过雷。雷从天上来,闷闷的,像天牛在翻身。
这个声音从水面上来。
像一万个铜锣同时敲碎。
紧跟着是第二声。
“轰!”
比第一声近。
河岸上炸起一团泥柱,碎石和泥块砸向四面八方。
踩在他背上的那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
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侧着倒下去,四蹄乱蹬。
骑士滚落在地,盔甲上嵌着碎石片,嘴里骂着什么,声音被轰鸣声吞掉了。
其余骑兵炸了营。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有两个骑兵被甩下马,在泥里翻滚。
有一匹马直接掉进河里,连马带人被浑浊的河水卷走了。
阵型瞬间溃散。
第三声没有来。
但已经够了。
十几个督战骑兵七零八落,有的在控马,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已经撒腿往远处跑了。
没人再管他。
李二郎趴在泥里,死死护着小姑娘。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但他转头看向河面。
雨幕里。
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很大。
他第一反应是鲲鹏——说书先生讲过那种海里的巨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但它不是鲲。
是一条船。
一条通体漆黑的船。
很大。
比他见过的所有船都大。
船身是黑的。不是漆黑,是铁黑。
他愣住了。
那条船的外壳上钉着一层一层的铁板。雨水打在上面,泛着冷光。船头很高,切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它不是在河里飘。
是在河里压过去。
像一座移动的城墙。
船的侧面开着几个方洞。
方洞里伸出粗短的铜管。
管口还在冒烟。
白色的烟,被雨水打散,在铁壳上弥漫。
那声巨响——就是从那些铜管里打出来的。
船头站着一群人。
隔得远,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有人在朝岸边喊话。
声音被雨声和水声盖住了。
李二郎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趴在泥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他回头。
小姑娘站起来了。
她裹着他那件大衣服,浑身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盯着那面旗。
船头挂着一面旗。黄色的。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但风一来,吹开一角。
上面有字。
两个字。
太平。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
但李二郎离她很近,听得清清楚楚。
“大贤良师……”
然后她号啕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是放声大哭。
扯着嗓子哭。
像是把从房梁底下被挖出来那天起,所有憋着的、忍着的、死活不肯出声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
她哭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泥里。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面旗。
一直盯着。
---
一条绳子从船上甩下来。
不是抛锚。这段河水太急,大船没法靠岸。
绳子的一头系在船舷的铁桩上,另一头落在浅水滩。
有人从船上跳进水里,趟着齐腰深的浑水,把绳子拖到岸边。
李二郎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确定该不该抓那根绳子。
他是汉军。
虽然已经是逃兵了,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棉衣——里面那四个字是他娘绣的——外面的兵服脱了,可裤子还是军裤。
他要是被太平道的人认出来——
小姑娘从泥里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绳子跑过去。
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然后跑回来。
拽他的衣角。
使劲拽。
李二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头细得像柴棍。
但拽得很用力。
他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拖着,一步一步走向河边。
绳子在水里晃来晃去。
他蹚进水里。水凉得他腿抽筋。
他把小姑娘抱起来,一只手抓绳子,一只手托着她。
绳子被拽紧了。
有人把他们从水里拉了上去。
---
甲板是铁的。
踩上去硬邦邦的,冰凉。
跟踩在石板上差不多,但比石板更硬。
他的脚底隔着湿透的鞋,感觉到了那股凉意。
船很大。站在甲板上,他才意识到这条船有多大——比他老家那条街的宽度还长。
甲板上有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扎着绑腿,腰间挂着刀。
不像普通水手。
像兵。
一个穿蓑衣的男人走过来。
个子不高,精瘦。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他站在李二郎面前,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目光停在他的裤子上。
军裤。
汉军制式的军裤。绑腿的方式和布料跟太平道的不一样。
蓑衣男人的眼神冷了。
他抬了一下下巴。
身后立刻上来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住李二郎的胳膊。
李二郎没挣扎。
不是不想。
是真没力气了。
发烧五天,没吃什么东西,又下了水,被拽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发抖了。站都站不太稳,全靠那两个人架着。
“汉军的?”
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二郎张了张嘴。
“……是。”
蓑衣男人的手落在腰间的刀柄上。
“砍了,丢下河。”
语气跟说“把那筐鱼倒了”一样随便。
两个兵卒动了。
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一个拔刀。
李二郎看着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刃上有水珠。
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他爹他娘。
是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对不住了娘。
说话不算话了。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撞在他腿上。
很小的力气。
他睁开眼。
小姑娘冲过来了。
她扑到他腿边,张开两只胳膊挡在他前面。
脸仰着,看着那个拔刀的兵卒。
她的嘴巴在动。
声音很小,但甲板上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哥哥是好人。”
她说。
“不要杀哥哥。”
那个拔刀的兵卒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扑过来的时候,身上裹着的那件大衣服滑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衣裳。
衣裳胸口上别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
兵卒看到了那块木牌。
他回头看蓑衣男人。
蓑衣男人也看到了。
他走过来两步,蹲下去,拿起那块木牌。
翻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太平。
蓑衣男人沉默了几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郎。
又看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死死抱着李二郎的腿,不撒手。
蓑衣男人站起来。
腰间铃铛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不杀了。”
他说。
“打碗粥。”
---
粥是糙米粥。
很稀。碗底能照出人影。
但是热的。
李二郎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他先把碗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去,抱着碗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把碗推回来。
李二郎不接。
“你喝。”
小姑娘又推过来。
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
旁边一个兵卒看不下去了,又打了一碗过来,往地上一墩。
“一人一碗,别磨叽了。”
李二郎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粥灌进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
是太烫了。
五天没吃热东西了。嗓子受不住。
他蹲在甲板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粥,一口一口掉眼泪。
也不擦。
反正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看不出来。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也在喝粥。
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好久才咽。
像怕喝太快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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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船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铁甲船没有帆。
甲板两侧各伸出一排长桨,桨手在船舱底层,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划。
很慢。
比不上顺流而下的速度,但它逆着水走,稳稳当当,像一头铁牛拉着犁在河面上耕。
李二郎靠在船舱的铁壁上。
铁壁冰凉的。
但上面搭了一层草席,不直接贴后背,勉强能待。
小姑娘缩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恐惧终于消了。
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脸。脏兮兮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是安静的。
李二郎看着她,想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问了吗?好像没有。
走了五天,他一直在赶路、在躲人、在找吃的。
从来没问过。
她也没说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老茧,有血痂,有泥。
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那是焦豆子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他分不清了。
这双手杀过人。
这双手也从废墟底下把一个小姑娘拖出来过。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能不能抵消。
大概不能。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船舱外传来桨手的号子声。
“嗬——嗬——嗬——”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沉。很稳。
李二郎靠着铁壁,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这条船要去哪。
也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至少现在——他喝了一碗热粥,身边有一个活着的小姑娘,头顶有一块铁板挡着雨。
他想起他娘绣的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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