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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里的粉色光球黑了屏。陆书洲满意地脚尖一转,毫不留恋地背对那栋老旧的红砖女工宿舍。
原主放着好好的家属楼不住,非要搬来这破地方。就为了方便跟那个小白脸顾文轩见面。
现在她来了,还留在这儿干嘛?
跟老鼠抢地盘,这也叫日子?
回家躺软床不香吗?
红砖砌成的家属楼在厂区西侧。陆长河是红星厂的老资格技术员,分到的是两室一厅的套房。比起刚才那个鼠窝,简直是天堂。
陆书洲爬上三楼,站在门前,抬手叩门。
门几乎是被人从里面扯开的。
“姐!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十三四岁、留着板寸的小伙子蹿了出来,嘴巴比腿还快。
“那破宿舍哪是人住的!我都想直接套麻袋把那个姓顾的小白脸揍一顿了,害你跟家里置气受那种苦!”
这是原主的亲弟弟陆书宇。
家里头号“扶姐魔”,从小到大就是陆书洲的超级迷弟。原主以前要离家出走的时候,他拦在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没拦住,据说当天晚上一个人蹲在巷口等到半夜,想等姐姐回来。
这份护姐的心是真的。
苏梅系着围裙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柄满是油渍的锅铲。看清门口的女儿,她鼻子一酸,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书洲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擦,腾出手就来拉女儿的胳膊。
“这阵子在外面吃苦了吧?你看你这脸,都饿尖了。老陆!还看你那破报纸呢,闺女回来了!”
陆长河本来坐在饭桌前看报,听见动静,赶忙把报纸往桌上一叠,站起来迎过来。
平日里在车间板着的一张脸,这会儿眼角全是笑纹,连走路都带风。
“哎哟,咱们家大功臣回来了!”
陆长河满脸骄傲,大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声音洪亮得隔壁都能听见。
“老陈下午把我耳朵都念叨出茧子了,说你今天给咱们红星厂大大地长了脸!”
半句没提离家出走的事。
好歹是做了二十多年老父亲的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孩子自己回来了就是好事,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陆书洲换了拖鞋,洗了手,径直走到饭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苏梅端着一盘葱花炒鸡蛋放在桌上,又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放到她跟前,这才在旁边坐下来。
她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又把闺女气跑了。
“书洲啊,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跟周厂长相亲,那就算了。妈再托人给你寻摸合适的,咱不勉强。”
陆长河在一旁连连点头,跟着附和,话说得拐了八道弯。
“就是就是,相亲不急。不过那个下乡知青顾文轩……听爸一句劝,他是真的不行。”
他筷子头在空气里虚点了两下,语气加重。
“一天到晚不下地干农活,天天往咱们钢铁厂跑。也就是他下乡那个村子的人脾气好,换了别的生产队,早得把他打包送回知青办了。咱们家是万万不能把你嫁给那种人的。”
陆书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
咀嚼两下,咽了。
火候老了点。鸡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干了,不够嫩滑。她在心里默默给这盘菜打了个六十分。
但没挑毛病。
她单手托着下巴,眼尾往下一压,语调轻快。
“爸,妈,你们放心。那个顾文轩不会再来烦我了。”
她夹起第二块鸡蛋,不紧不慢地搁进碗里。
“我今天把他给举报了。周厂长估计得把他交回知青办,送大西北修路改造去了。”
这话一出。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款的震惊。
陆书宇却跟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一拍大腿,连凳子都蹦了一下。
“姐!干得漂亮!”
他激动得嗓门都劈了,恨不得当场给姐姐鼓掌。
“我早就看那个只知道念歪诗的穷酸家伙不顺眼了!送去大西北都是便宜他!要我说,应该送去更远的地方,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
苏梅反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小点声!”
陆书洲咽下饭,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碎花手绢,擦了擦嘴角。
“我又不瞎,找个只会说空话的干什么?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她轻哼了一声。
“我就是单纯不喜欢被安排相亲而已。跟那个姓顾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陆长河和苏梅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跟那个渣男跑,什么都好说。只要闺女脑子清醒,别的都能商量。
陆书洲端起搪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接上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我觉得相亲太浪费时间了。”
她歪了歪脑袋,语不惊人死不休。
“要不直接跟周厂长结婚吧。”
“吧嗒”一声。
陆长河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一根滚到了盘子边,另一根骨碌碌滑到了桌角。
苏梅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对话内容跨度太大,直接给老两口来了个暴击。
陆书宇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疯狂比大拇指。
姐就是姐。这格局,这魄力,这说风就是雨的行动力,他陆书宇这辈子只服一个人。
“不……不是,书洲,结婚这事儿……”
陆长河结结巴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前脚还在说“相亲不急慢慢来”,后脚闺女直接跳过了相亲阶段、恋爱阶段、订婚阶段,一步到位要领证了?
陆书洲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弯子,直接岔开。
“爸,下班前周厂长没找你?”
陆长河被这一问拽回了正道,一拍脑门,赶紧切正题。
“找了!”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
“下班前周厂长特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亲自给我泡了杯茶。我在红星厂干了快三十年,他是头一个给我泡茶的领导,客气得我浑身不自在。”
陆长河搓了搓手,接着往下说。
“他什么别的都没提,就说你明天要用厂西边那个废弃的一号小高炉,让我带几个得力的徒弟过去,一切听你指挥。”
说到这,他表情拧巴起来。
“书洲,那炉子内壁全塌了,出铁口全堵死。搁在那里两三年了,你弄那个干什么?厂长就这么由着你胡来?”
“弄点小东西玩玩。”
陆书洲抬起手,拿指尖揉了揉白嫩的手腕,动作娇气得很。
“今天为了修那破机器,那个大扳手又粗又重,我的手腕到现在还酸呢。”
她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散漫。
“明天多带几个人,力气活我可干不来,我只负责技术指导。”
张口闭口就是“技术指导”。
陆长河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
他干咳了一声,搓了搓手。
心里还是觉得今天老陈嘴里那个大杀四方的“技术天才”,跟眼前这个喊手酸、揉手腕、连油都不肯沾的娇生惯养闺女搭不上边。
老陈该不是老眼昏花,把瞎猫碰上死耗子当真本事了吧?
陆长河琢磨了一下,余光瞥见旁边沙发上自己带回来的公文包。
他平时下了班,也喜欢把厂里没解决的技术难题带回家钻研。这会儿正好拿来探探底。
他走过去拉开包拉链,抽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有些试探地铺在饭桌上。
“书洲啊,既然你现在连洋专家的机器都能修了,那帮爸参谋参谋这个?”
陆长河指了指图纸。
“这是一号矿井送来的绞车减速器图纸。这几天总是齿轮咬合不良,噪音大得能震破耳膜。技术科一帮人研究了三天都没结果。你要是真懂,你帮看看,问题出在哪?”
陆书洲正准备再夹一块鸡蛋,筷子都伸出去了。
结果被这张不知道沾了多少回机油的破图纸抢了地盘。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拉开安全距离。
这才不情不愿地扫了一眼。
她在识海里戳了戳那个宕机黑屏的粉色光球。
【小甜筒,别装死了。送上门的积分,你要不要?】
这句话比通电还管用。
刚才还跟坨死面团似的黑球,“叮”的一声亮起显眼的粉光,光速上线。
【要要要!苍蝇腿也是肉!】
小甜筒的数据流飞快运转,扫描光波在图纸上过了一遍。两秒钟时间,一份完整的纠错方案直接刷在了陆书洲的脑海里。
拿到答案。
陆书洲懒得伸手去指那张发黄的纸,嫌沾手。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不行。
“爸,你们这图纸画得也太绕了。”
她顿了顿,拿筷子头在自己跟前的空碗里虚虚点了几下,模拟着齿轮的位置。
“三级齿轮的模数不对,受力点全偏了。”
筷子头往碗沿上轻轻一磕。
“还有这儿。”
她筷子头往桌角一敲。
“外壳底下连个导油槽都没开,让齿轮干磨。不吵才怪了。”
她拿筷子在空碗里画了两个虚圈。
“把二号齿的齿数减俩,底壳加个回油孔。不就结了嘛。”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走过去的滴答声。
陆长河的视线在图纸和陆书洲的脸上来回切换了三个来回。
他干了一辈子技术,这几句话一出口,困扰他整整三天的死结当场就解了。
太简单了。
但也太漂亮了。
一般的工程师能想到模数的问题,但百分之九十会卡在受力分析上绕不出来。而她连底壳导油槽这种细节都看出来了,一共三句话,把齿轮咬合不良的病根病因和解决方案全摆出来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在布裤腿上来回搓了两把。
手心出汗了。
“行!”
陆长河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眼睛里的光全变了。
“明天爸亲自带人过去!我倒要看看,我闺女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
陆书宇在旁边听得快要蹦起来了,一双眼睛放着光。
“姐,你太牛了!明天我也去给你打下手!搬砖我行的!”
苏梅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利索又准。
“打什么下手!你明天还得去学校老老实实上课呢。大人的事少掺和,别去给你姐添乱。”
陆书宇“哎”了一声,捂着脑袋,嘴巴鼓鼓的,一肚子不乐意,但在他妈面前不敢炸毛,只能委屈地缩回去。
吃过晚饭。
陆书洲回了原主的卧室。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有一张书桌,上头摆着几本翻旧了的课本。床铺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枕头是软的,被子是厚的。
她一头扑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棉花被子包裹上来的柔软触感,比刚才那个老鼠窝强了一万倍。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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