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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动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枯枝,发出令人心安的噼啪声。橙红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山洞角落的黑暗,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两个晃动、交叠的人影。温暖,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如同缓慢流淌的溪水,开始浸润李知恩冰冷僵硬的四肢。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冻得麻木的指尖,在火焰的烘烤下,传来一阵阵刺痛的麻痒。“成了……”旁边的阿禾发出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挪,伸出同样脏污枯瘦的双手,凑近那团小小的火焰,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李知恩也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下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有了火,下一步就是食物。
她将那片用树叶包裹的野鸡肉块拿出来,小心地解开。肉块已经有些发凉,表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丝,在火光下显得粗糙而原始。但此刻,在她们眼中,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只有这些了,我……我弄到的。”李知恩低声解释了一句,没有提搏杀蛇和鸡的惊险过程。她从旁边找了两根相对直溜、长度合适的细树枝,用小石块将一头砸劈开一道缝,将两小块鸡肉夹在缝隙里,做成了简易的“肉串”。又将剩下的几块稍大的肉,用边缘锋利的石片切割成更小的块状。
“用这个烤。”她递给阿禾一根“肉串”,另一根自己拿着,小心地伸到火堆上方。火焰不大,必须控制好距离,既不能让肉直接落在火里烧焦,又要保证能烤熟。
阿禾接过树枝,学着她的样子,将夹着肉的细枝伸向火焰边缘。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专注无比,紧紧盯着那在火舌舔舐下颜色逐渐变深的肉块。
很快,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焦糊和肉香的独特气味,在山洞里弥漫开来。这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腥,但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却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腹中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烤了一会儿,李知恩估计着大概差不多了——她实在没有野外烧烤的经验,只能凭感觉。她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肉块边缘,烫得缩回手,但看到肉的颜色已经由鲜红转为灰白,边缘有些焦黄。
“应该……可以了。”她不确定地说,但饥饿感已经不容许她再等下去。她将自己那串稍微吹了吹,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肉质粗糙坚韧,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烟熏火燎的气息,几乎没有任何调味,甚至因为烤得有些不均匀,有的地方还带着血丝。但这是热食,是蛋白质,是实实在在能下肚、能提供热量的东西。滚烫的肉块烫到了舌头和上颚,她却觉得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疼痛。
阿禾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冷气,但眼睛却亮了起来,咀嚼得飞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囫囵咽了下去,然后又咬下一大口。
几块小小的、半生不熟的鸡肉很快被分食干净,甚至连手指上沾的油星都吮吸干净。那点食物对于她们饥饿的身体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一股微弱的暖意,伴随着饱腹感(尽管微弱),确实从胃部升腾起来,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脱。
吃过东西,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李知恩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添加了几根更粗些的枯枝,让火焰维持在一个稳定但不大的状态。火光映照着阿禾年轻却布满疲惫和恐惧的脸,也映照着她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禾用细小的声音问,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不敢看李知恩。这个问题似乎用尽了她不多的勇气。
李知恩沉默了一下。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漫无目的地逃?最终不是冻死饿死,就是被抓回去。可留在这里,也绝非长久之计。这山洞虽然隐蔽,但她们不可能一直躲下去。食物、水、甚至柴火,都是问题。而且,搜捕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我想离开这座山。”她低声说,声音在小小的山洞里显得异常清晰,“去镇上,去有人的地方,报警,找警察。” 这是她心里最直接、也几乎是唯一的念头。
阿禾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行的……”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出不去的……山里路绕,不认路,根本走不出去。而且……而且山下路口,都有人看着的……我、我上次跑,就是还没到路口,就被抓住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李知恩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是啊,阿禾在这里待了近一年,她尝试过逃跑,她了解情况。如果那么容易出去,她早就逃走了。
“那……那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别的村子?不是刘家村那种,是……正常的村子?”李知恩不死心地追问。
阿禾茫然地摇了摇头,枯黄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不知道……我来了就没离开过这片山。只听他们说过,最近的村子也在山那边,要走一天多的山路,而且……而且那边也都是熟人,都是一个姓的……”
宗族,闭塞,同气连枝。李知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在这种地方,陌生人,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外来的逃跑女人”,几乎不可能得到帮助,反而可能被扭送回去,或者遭遇更可怕的境地。
山洞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温暖的火光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两人心头的、巨大的绝望和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阿禾忽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李知恩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真的把刘铁柱……踹伤了?”
李知恩愣了一下,没想到阿禾会问这个。她点点头,眼前闪过刘铁柱那张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以及裤裆下那一片暗红的血迹。“嗯,用石头砸的。他当时想……我没办法。”
阿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他是村长的侄子,是这一片最……最横的。你伤了他,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要是抓到你……”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知道。”李知恩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被抓回去的后果,她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绝不能被抓到。
“那……那要是……要是我们能翻过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呢?”阿禾忽然指了指山洞深处,黑暗隆咚的方向,“我……我以前在那边坡上捡柴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过山那边有电线杆,很远,但真的有。有电线杆,是不是就说明离有公路的地方不远了?”
电线杆?李知恩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有电线杆,就意味着可能有输电线路,有输电线路,就很可能意味着附近有村庄、乡镇,或者至少是有人烟的地方!这比漫无目的地在深山里乱闯,希望要大得多!
“你确定?看清楚了?”她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阿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确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也说不准,太远了,就看个影子,像电线杆……也可能是别的树。而且,那座山好高,路特别难走,听说有野猪,还有老林子,村里人都不太往那边深处去。”
希望的光芒刚刚燃起,又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摇曳不定。高山,险路,未知的野兽,还有可能只是看错的电线杆影子……每一个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总要试试。”李知恩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坚定,“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山下走是自投罗网。只有往更深的山里走,翻过山,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阿禾,那个蜷缩在火光旁的瘦弱身影,“你……要一起吗?”
阿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恐惧。一起走?翻越那座据说连村里男人都不太敢深入的大山?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留下来?继续被囚禁在那间破屋,日复一日地忍受打骂和绝望,直到像那些消失的、被“转卖”的女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深山里?
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彷徨。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棉袄的衣角,骨节发白。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我怕……我真的好怕……那座山……而且,就算翻过去了,万一那边也一样呢?万一又被抓住……他们会打死我的……”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李知恩几乎喘不过气。她没有资格要求阿禾必须勇敢,必须跟她一起去冒险。阿禾承受的折磨和恐惧,比她更久、更深。
“我明白了。”李知恩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那堆燃烧的火焰,“我不强迫你。如果你不想走,就……就想办法回你那个屋子,或者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刘铁柱他们现在主要目标是我,也许……也许不会太为难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信。以那些人的凶残,阿禾收留过她(尽管只是片刻),恐怕也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阿禾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知恩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做出决定。她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火,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盒。火柴还够,但必须节省。食物更是几乎没有。
休息。必须抓紧时间休息,在天黑之前,她需要出去找更多柴火,如果可能,再找点能吃的东西——野果,根茎,或者别的什么。明天天亮,无论阿禾作何决定,她都必须出发,尝试翻越那座山。
“我们轮流休息。”李知恩对阿禾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睡一会儿,我看着火。过两个……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我叫醒你,换我睡。”
阿禾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知恩。火光下,李知恩的脸同样脏污不堪,布满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有一种她所没有的、近乎固执的求生意志。这意志似乎感染了她一点点。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蜷缩到离火堆稍远一点、但还算温暖的角落,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但她显然无法立刻入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李知恩靠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炭,让火焰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温暖包裹着她,驱散了四肢的寒意,也带来了浓浓的倦意。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但她强撑着,警惕地倾听着洞外的动静。
风声,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鸟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火光照亮的山洞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凶险。阿禾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是眉头依然紧锁。
李知恩估算着时间,不敢真的睡着。她回想着阿禾描述的方向——山洞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她需要计划路线,需要尽可能多地准备食物和水,需要找到能防身的工具……
就在她思绪飘忽,强打精神与困意斗争时,洞外,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似乎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如同呜咽般的号角声。
那声音很模糊,穿透重重山林传来,已不甚清晰,但李知恩几乎瞬间汗毛倒竖,睡意全无。
那不是动物的叫声。那是……号角?或者是某种哨子?
紧接着,又是一声,似乎更近了些,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像是在呼应。
是信号!是村里人在联络,在搜山!
李知恩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摇醒了刚刚睡着的阿禾。
“阿禾!醒醒!外面有动静!”
阿禾惊慌地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迷茫:“怎、怎么了?”
“你听!”李知恩压低声音,示意她噤声。
两人屏息凝神。果然,那呜咽般的号角声又响了一次,这次似乎来自更近的某个方向,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阿禾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绝望:“是……是他们!他们在用牛角号叫人!搜山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知恩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刘铁柱父子,还有那个什么村长,是铁了心要抓住她。白天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他们正在调集更多人,拉网式搜索。
这山洞,也不再安全了。一旦搜索范围扩大到这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李知恩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能等到天亮了。现在就走,趁他们还没搜到这一片!”
阿禾惊恐地看着她,又看看洞外浓重的夜色,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现、现在?晚上?山里……山里晚上不能走的!有野东西,会迷路,掉下崖子就死了!”
“留下更危险!”李知恩的语气急促而严厉,“等他们带着狗搜过来,我们就跑不掉了!晚上虽然有危险,但也更隐蔽!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敢晚上在山里乱跑!”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用脚拨动泥土,将火堆小心地掩埋、踩灭,只留下一点微红的炭火余烬,并用土彻底盖住,确保没有一丝烟和火星冒出。山洞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洞顶裂缝透下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走!”李知恩将剩下的那点用树叶包好的、舍不得吃的生鸡肉揣进怀里,又摸到那根当作武器的枯枝,毫不犹豫地朝着洞口走去。
阿禾坐在黑暗里,身体僵硬,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走,是未知的恐怖;留,是看得见的绝望。
洞外,又一声悠长的牛角号响起,这次,似乎就在山脚下不远的地方。
阿禾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看着李知恩在洞口微光中模糊却坚定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的山洞深处。最终,对即将到来的搜捕的恐惧,压倒了对黑暗山林的恐惧。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因为慌乱,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哑着嗓子,带着哭腔:“等、等等我……我跟你走!”
黑暗中,李知恩伸出手,抓住了阿禾冰冷颤抖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同样沾满污垢和伤痕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没有再多的话语,两人迅速扒开洞口的藤蔓,钻了出去,重新投入外面那冰冷、漆黑、危机四伏的茫茫山林。
夜,还很长。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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