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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的案子开庭那天,是三月的第一天。天还是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阳光很好,从法院大楼的玻璃门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李甜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有看热闹的缩着脖子搓手,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大概是王凯的同事或者朋友,站在一起小声说话,表情严肃。她没往里挤,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把手插进口袋里。陆则衍的助理从里面出来,缩着脖子四处张望,看到她赶紧招手。“这边,从侧门进。马警官在里面等你,他说让你别走正门,那边记者多。”
侧门通向一条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助理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休息室,墙上挂着法院的工作守则,玻璃框有点歪。马警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什么。他抬头看了李甜甜一眼,站起来。
“来了?坐。一会儿叫你的时候,进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别紧张,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在公司说的那些话,原样说一遍就可以。这种案子我见多了,证人一般就问几个问题,快的话十分钟就完事。”
“好。”李甜甜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背包带。墙上挂着一个钟,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很轻,嗒嗒嗒的。她看着秒针走了两圈,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客户满意度百分之六十一改成九十,项目成本四十七万改成三十一万,市场份额百分之十二改成十八——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跟刻在脑子里似的。
九点半,有人来叫。李甜甜站起来,跟着马警官走进法庭。
法庭比她想象的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表情各异。她没抬头看,只看到法官坐在最高的位置,穿着黑色的法袍,领口是白色的,表情很严肃,像庙里的雕塑。王凯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后脑勺能看到一块秃的。他看到李甜甜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移开了。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认命。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发现数据有问题、发现了哪些问题、有没有向上级反映。李甜甜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数字都报得很准。说到那些被改动的数字时,她看了一眼王凯。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一动不动,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审判长,我问完了。”检察官说,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法官点了点头,看向被告席。“被告人有要问的吗?”
王凯的律师站起来,问了几个程序性的问题,比如“你确定这些数据是你亲自发现的吗”“你有没有受到公司的压力”——都是走形式的东西,没什么实质内容。王凯自己没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坐着,像一尊雕塑。
李甜甜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发脆,一丝云都没有,跟九月那天一样。
门开了,马警官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你可以走了。今天谢谢你,配合得挺好。”
“王凯会判多久?”
“不好说。涉案金额两千八百万,加上他老婆名下那套海南的房子,一共三千四百万。按照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职务侵占数额巨大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他有自首情节——他老婆帮他报的案,算自首——但涉案金额太大,退赃也不彻底,估计在八年到十年之间。去年我们办的一个类似的案子,涉案两千两百万,判了八年半。他这个比那个还多一千多万,估计得九年往上。具体等判决吧,法官还得斟酌。”
李甜甜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她回头看了一眼,是王凯的老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她儿子,穿着校服,蓝白色的,背着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动漫挂件,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甜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树。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食堂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有人在排队,有人在聊天。方琳在工位上等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她回来赶紧放下笔问:“怎么样?顺利吗?”
“开完了。等判决。”
“王凯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方琳摇了摇头,把笔插回笔筒里。“这种人,到最后都不认。我听说他老婆在走廊里哭了好久,保安去劝都劝不住。”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对了,赵强的案子也判了。今天上午出的结果,七年。他老婆把房子卖了,一百六十平那个,卖了六百万。不够的还在凑,把她爸妈的老房子也挂出去了,六十多平,老破小,估计卖不了多少钱。律师说如果退赃及时,也许能减到五年,但得看法院怎么裁量。”
李甜甜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还是她和杨玉玲的合照,两个人穿着迷彩服,站在训练场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邮件打开,开始干活。有一封是孙总发来的,问项目进度,她回了几个字:“在跑数据,周五前交。”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像一条河,过了最急的那段,后面的水就平了。
项目签了之后,孙总那边又追加了一个单子,量不大,只有原来的一半,但利润高,因为不经过中间商。李甜甜一个人忙不过来,方琳帮她对接客户,周敏帮她审核成本,杨玉玲周末来给她做饭。四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方琳开玩笑说她们四个可以自己开公司了。
陈副总开了一次全员会,宣布了几个新制度——项目数据要留痕,每一步修改都要有记录;审批流程要加签,超过五十万的项目必须经副总审批;财务审核要交叉复核,两个人对过才能过。每一条都是李甜甜之前在会上说过的。散会的时候,方琳捅了捅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看,你说的那些,人家都记着呢。陈副总开会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借鉴了市场部同事的建议’,就差没点你的名了。”
“谁说的不重要,能落实就行。”
方琳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以前你说话像当兵的,现在像当官的。”
“是吗?”李甜甜想了想,“可能是累的。累到一定程度,说话就短了,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
三月中旬,赵强的判决书下来了。七年,比预期少了三年。他老婆把剩下的钱凑齐了,卖了她爸妈的老房子,又跟亲戚借了二十万,总算把窟窿填上了。赵强的律师说,因为自首和退赃及时,法院从轻处罚了,按原来的量刑标准,他这个金额至少十年。李甜甜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杨玉玲做的排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周敏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赵强判了,七年。”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杨玉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是不是赵强的案子?”杨玉玲问,筷子停在半空。
“嗯。判了。七年。”
“你觉得轻了还是重了?”杨玉玲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李甜甜想了想。“不轻也不重。法律有法律的尺度,不是我觉得轻就轻、重就重的。全国每年职务侵占案件判下来,平均刑期大概在五年到八年之间,他这个金额判七年,在正常范围内。他做了该做的事,也承担了该承担的后果。就这样。”
杨玉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月底,公司发了第一季度优秀员工的名单。李甜甜的名字在上面,市场部唯一的一个,整个公司只有五个名额。HR那边让她写一段获奖感言,三百字以内,要配照片,发在公司内网上。她想了半天,写了八个字:“好好干活,别想太多。”方琳看了说太短了,不像话。她又加了几个字:“数据不会骗人,认真不会错。”
发出去之后,好多人点赞。陈副总在下面评论了一个字:“好。”
方琳截图发给她,说你看,领导都认可你了。李甜甜看了一眼,关掉了。她在改方案,孙总那边又提了新要求,没空看评论。
四月,春天真的来了。
公司楼下的银杏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阳光下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楼下花坛里的花也开了,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蜜蜂在上面转。那个打太极的老人又来了,换了一身薄外套,动作还是那么慢,一推一收的,旁边蹲着那只橘猫,比冬天的时候瘦了点,毛色还是那么亮。
李甜甜下班的时候,会从银杏树下走过。新叶子很小,但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光斑就晃。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在风里晃,然后继续走。
周敏打电话来,说王凯的案子月底宣判。李甜甜说知道了。
“你要去听吗?”周敏问。
“不去了。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判决书出来看一眼就行了。”
“也是。”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还在加班,“李甜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王凯现在还在位置上坐着,赵强还在改数据,那些钱还在他们口袋里。你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没改变什么。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换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做。”
周敏笑了,笑声很轻。“你还是这样。做了那么大的事,跟没做一样。你知不知道公司里多少人把你当榜样?财务部新来的小姑娘说,她也要像你一样,看到不对的事就指出来。”
“那挺好的。比我强。”李甜甜说。
挂了电话,李甜甜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新叶子。风一吹,沙沙响,跟秋天的声音不一样。秋天的声音是干的、脆的,像纸片在摩擦;春天的声音是湿的、软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手机响了。是杨玉玲。
“周末来我家吃饭。我新学了一个菜,糖醋排骨,你尝尝。我试做了两次,第一次太酸,第二次太甜,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好。”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了?周敏说你中午经常不去食堂,就在工位上吃个面包。”
“忙。项目赶进度,孙总那边又加了一组数据,要重新跑。”
“再忙也得吃饭。你看看你那脸,瘦得跟刀削面似的,下巴都尖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天天照镜子没觉得。”
“有。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周末我给你做顿好的,补补。再给你炖个汤,排骨莲藕汤,你以前在部队最爱喝的。”
“好。”
挂了电话,李甜甜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随风晃动,像水里的鱼。
四月底,王凯的案子宣判了。九年。
李甜甜是在公司看到这个消息的。周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几个字:“九年。没有缓刑。当庭收押。”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继续改方案。项目进入第二阶段了,数据更复杂了,要跑的东西更多,还涉及到好几个供应商的成本核算。她没空想别的。
方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王凯的案子宣判了,九年。你知道吗?公司群里都在转。”
“知道了。”
“你怎么不吭声?这么大的事。”
“说什么?九年就是九年,我说什么也改不了。法官判的又不是我判的。”
方琳看着她,忽然说:“李甜甜,你有时候冷静得让人害怕。刚来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会在会上拍桌子。”
李甜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方琳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不是冷静,是事情已经结束了。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交给法院。我再激动,也改变不了什么。拍桌子的时候是有用的,现在拍桌子没用了。”
方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下班的时候,李甜甜在公司门口碰到了陈副总。他刚开完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领带松了一点,看到她就停下来。
“小李,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客户反馈很好,孙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专门夸了你。”
“谢谢陈总。”
“你转正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职业规划之类的。公司最近在考虑组建一个项目审计小组,我觉得你很适合。”
李甜甜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把项目跟完。审计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陈副总点了点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夕阳的光。“好好干。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总部那边也问过你,说有机会可以去总部学习。”
他走了。李甜甜站在大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混在下班的人流中,很快就看不到了。
手机响了。是杨玉玲。“周末来我家吃饭。别忘了。排骨我买好了,肋排,最好的那种,在菜市场挑了半天。你几点来?”
“下午吧。上午有点事。”
“什么事?又加班?”
“不是。去一趟赵强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玉玲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你去他家干什么?赵强不是已经判了吗?”
“答应过他的。去看看他儿子。他在里面,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上次开庭的时候他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孩子一直在哭。”
杨玉玲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那你早点去,早点回来。下午过来吃饭,我三点开始做,你四点来就行。”
“好。”
周末,李甜甜起了个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地板上的木纹都看得很清楚。她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赵强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初。楼很旧,外墙的漆都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子、旧家具,还有一袋没人收的垃圾。她上了三楼,找到302。门是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磨得发亮。她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又敲了一次,这回重了点。
门开了。赵强的老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有点松,头发随便扎着,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她看到李甜甜,愣了一下,手扶着门框。
“你是——”
“我是李甜甜。赵强以前的同事。之前来过的。”
赵强老婆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被人揭了伤疤。她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关门,就那么扶着门框站着。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孩子。赵强让我来的。他开庭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帮他看看孩子。”
赵强老婆沉默了一会儿,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她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灰,桌子擦得发亮。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书包,蓝色的,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子很重。阳台上晾着衣服,孩子的校服挂在最外面,蓝白色的,洗得很干净,在风里轻轻晃。
“他在屋里写作业。”赵强老婆指了指里屋,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赵强还好吗?”
“我不知道。判了之后就没联系过。应该在看守所等着转监狱。”
赵强老婆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走到里屋门口,叫了一声:“小宇,出来一下。”
一个男孩从里屋出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他站在门口,看着李甜甜,眼神有点怯,往他妈身后缩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李甜甜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小宇。”
“几岁了?”
“七岁。”他伸出七个手指头,又缩回去两个,“过了年就八岁了。”
“上几年级?”
“一年级。下学期就二年级了。”
李甜甜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是她在路上便利店买的,铁盒装的,上面画着一个卡通熊。“给你。”
赵小宇看了看他妈,他妈点了点头。他接过巧克力,抱在怀里,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
“你爸爸让我来看你的。”李甜甜说。
赵小宇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过一段时间。”
“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掰着手指头数。
“不知道。但他在里面好好的,你别担心。你好好念书,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赵小宇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巧克力,手指摸着铁盒上的卡通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你能帮我带给他吗?我写了好几天,有些字不会写,查了字典。”
李甜甜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能不能带进去,监狱对犯人收信件有规定,不是随便什么都能送的。但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盼,她点了点头。“我试试。不一定能送到,但我尽量。”
赵小宇跑进里屋,拿了一个信封出来。白色的,封好了,封口用胶水粘得牢牢的,上面写着“爸爸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爸”字的巴写得太大,“收”字的反文旁少了一撇。
李甜甜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贴着手机放。
“我会想办法带给他。”
“谢谢阿姨。”赵小宇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还没长齐。
李甜甜站起来,跟赵强老婆说了几句话。她在一家超市上班,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两千八。房租一千五,剩下的要吃饭、交学费、给孩子买衣服、交水电费。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他爸的事,我不怪你。”她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甜甜没说话。
“是他自己做错了。他早该想到有这一天。我跟他说过,我说你别干了,咱家钱够花了。他说你不懂,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但她没哭,“我就是心疼孩子。他才七岁,什么都不知道。同学的爸爸来学校接他们放学,他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他说那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李甜甜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这个屋子,看着阳台上晾着的校服,看着沙发上摊开的作业本,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这个女人的日子还在过,每天早起做饭、送孩子上学、去超市上班、接孩子放学、辅导作业、洗衣服、做饭。日子像一台机器,不管发生什么事,它都照样转。
“我走了。有事可以找我。打电话就行。”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茶几上,压在苹果盘下面。
赵强老婆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谢谢你来看他。他好久没见生人了,今天挺高兴的。”
李甜甜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阳光很好,照着那些旧楼,把影子拉得很长,楼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站了一会儿,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那个窗户开着,赵小宇站在窗前,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下午,她去了杨玉玲家。杨玉玲住在城北,也是一个老小区,但收拾得很干净,楼道里有人摆的花,是她自己种的,摆在窗台上,开得很好,红的黄的都有。
门开着,杨玉玲在厨房里忙活。糖醋排骨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酸酸甜甜的,混着葱姜蒜的香气,整条走廊都能闻到。
“来了?快进来。排骨马上好。你先坐,看电视,茶几上有水果。”
李甜甜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杨玉玲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扎起来,挽成一个髻,正在往锅里倒醋。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红亮,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挂在排骨上,油汪汪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糖醋排骨的?以前在部队你连泡面都煮不好。”
“上个月。在网上看的教程,看了好几遍,做了好几次了。前几次都失败了,不是太酸就是太甜,有一次还把糖炒糊了,锅都刷不出来。这次应该没问题,我严格按照配方来的,糖多少克、醋多少毫升,都用秤称过的。”
杨玉玲把排骨装盘,红亮亮的,撒了一把白芝麻,又从锅里舀了一点汤汁浇上去。她端到桌上,又去盛汤。
“你先吃,别等我。汤马上好。”
李甜甜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味道全都进去了。“好吃。真的好吃。”
“真的?”杨玉玲端着汤出来,脸上带着笑,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汁,“那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杨玉玲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番茄蛋花汤。桌子摆得满满的,碗筷碰来碰去。
“你去赵强家了?”杨玉玲问,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李甜甜碗里。
“去了。”
“他儿子怎么样?”
“挺乖的。七岁,上一年级。瘦瘦小小的,话不多,但挺懂事的。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他爸。用拼音写的,有些字不会写。”
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停在半空。“你打算怎么带?赵强现在应该在监狱里,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问问马警官。他应该有办法,监狱系统的人他认识。应该能转交,犯人收信是可以的,只要内容没问题。”
“嗯。”杨玉玲给她又夹了一块排骨,“你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赵强那种人,你还帮他。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不是帮他。是帮他儿子。孩子没错。七岁的孩子,他爸犯了法,跟他没关系。”
杨玉玲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你就是心软。嘴上说得硬,心比谁都软。在新兵连的时候就这样,别人犯了错你帮着扛,班长骂你你还笑。”
李甜甜没说话,低头吃饭。米饭很软,排骨很香,汤很鲜。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玉玲切了一盘水果,苹果、橙子、草莓,摆得很漂亮,草莓切了花刀,摆在最上面。
“李甜甜,”杨玉玲忽然说,手里拿着一瓣橙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就是那种很远的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这个公司干下去?还是换一个?”
“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项目、数据、客户,这些事够我忙一阵子的。孙总那边下个月还有一个新项目,已经在谈了。”
“你就没想过换个部门?比如审计部?你查账那么厉害,这次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陈副总不是说了吗,要组建项目审计小组。”
李甜甜想了想。“没想过。审计部要出差,一个月跑好几个城市,我不想出差。市场部挺好的,做项目、跑数据、跟客户打交道,适合我。在办公室坐着就行,不用到处跑。”
杨玉玲点了点头,把橙子塞进嘴里。“你喜欢就好。工作这种事,自己喜欢最重要。钱多钱少是其次。”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又唱又跳,观众在下面鼓掌,笑得很大声。杨玉玲看得津津有味,跟着笑。李甜甜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路灯亮了,银杏树的影子在灯光下晃,新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杨玉玲。”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杨玉玲转过头,手里拿着遥控器。
“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从部队到现在,好几年了。”
杨玉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遥控器放下。“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在部队的时候你帮我扛了多少事,我都记着呢。你忘了,新兵连我跑不动的时候,是你拉着我跑完的。”
李甜甜也笑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那些人还在唱,还在跳,很热闹,但声音越来越远。
九点多,她起身回家。杨玉玲送她到门口,把剩下的排骨打包让她带上。
“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排骨热透了再吃,别偷懒。”
“好。”
李甜甜走在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白天的燥热都吹散了。银杏树的新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色,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叶脉都看得清。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没人。灯还没开。
她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还有杨玉玲上次做的排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坏,但不想吃了。把今天打包的放进去,码在保鲜层。
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王凯的案子宣判了,九年。赵强七年。你看到了吗?网上有通报了。”
“看到了。刚才在路上看的。”
“你在干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吃排骨。杨玉玲做的,给我打包了。”
“你这个人,真是。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不激动。公司群里都炸了,好几百条消息。”
“激动什么?判都判了。又不是我判的。”
周敏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一个圆脸叹气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陆总让我问你,下周有一个内部审计的培训,你要不要参加?三天,总部的人来上课,在会议室。他说你可以去听听,对你以后有好处。”
李甜甜想了想。审计培训,三天,总部的人来讲。她想了想自己手里的项目进度,下周三组数据要交,下周五有个客户会。“好。帮我报名吧。我跟方琳说一下,让她帮我顶两天。”
“那我帮你报名了。到时候一起去,我也报了。”
“好。”
她放下手机,吃完排骨,把骨头扔进垃圾桶。洗了碗,擦了桌子,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细细的,像用尺子比着画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跟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样。
她闭上眼睛,想起赵小宇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的样子。还有那封信,白色的信封,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收”。她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明天去找马警官,把信转交给赵强。应该能送进去,监狱对犯人收信有规定,但内容没问题的话,一般都会转交。一个七岁孩子写的信,能有什么问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风小了,银杏树安静了,不晃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光晕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波纹。新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随风晃动,很轻很轻。
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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