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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梦回幼年大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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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着,时间停在18:23。我盯着它,没动。

    宿舍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黄线。桌上的《阴阳谱》残卷还在那儿,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起毛。我没碰它,也不敢碰。从巷子回来后,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老道的话。

    “你身上有柳家的血。”

    “你母亲也这么说。”

    “你不该问这些。”

    他说完就走了,袖子一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向我脸。我没追。我知道追不上。他不是普通人,我也不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只是脚步能拉近的。

    可我现在已经没法装作不知道了。

    书在,债就在。我在,死书气就在。那天晚上烧掉林晚秋的草稿时,我以为是在还一笔旧账。可老道说,那不是还,是开始算。每一次触碰亡者因果,都会沾上一点腐息。而那本残卷,正在靠我的命格活着。

    我不信命,也不信什么宿主不宿主的鬼话。但从昨夜焚稿开始,有些事就不对劲了。我能听见她说“我没抄”,能看见镜子里的人影消散,能凭着一股说不清的念头把那份草稿烧在正确的地方。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心理作用。我干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头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好像我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但现在有人跳出来说,这一切是因为我“被选中”了。

    那谁选的?书?还是更早以前?

    我想起小时候的梦——火光冲天,女人嘶喊,符纸燃烧的味道混着焦土味往鼻子里钻。养父母说是山火,可我知道不是。那场火里有别的东西,和《阴阳谱》有关,和我脖颈上的残玉、手腕上的红绳都有关。我只是从来不敢细想。

    而现在,老道一句话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不能装不知道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比刚才亮了些。桌上那本书泛着微黄的光,像是吸了光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腕上的红绳。养母说过,这是我被捡回来时就戴着的,说什么也不能摘。她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但对这条红绳格外上心,说“这是你亲妈留给你的”。

    亲妈?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转身回到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去。床板有点响,枕头还是白天那个位置。我把眼睛闭上,试图让自己睡着。可脑子太乱了。老道的脸、他的乌木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反复回放。“你要是继续往下走,就别指望还能回头。”“有些门,打开一次,就关不上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我贴的一张校园平面图,角落还用笔圈了几个点,是之前查林晚秋事件时标记的。现在看过去,那几张纸像是一片废墟的地图,毫无意义。真正重要的地方,从来不在纸上。

    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身体累了,脑子却还在转。我想起自己六岁前的事——没有照片,没有记录,只有一段空白。山村的养父母说我是在乱葬岗边上被人发现的,当时裹着一块破布,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手上系着红绳。他们说那地方荒得很,夜里常有野狗叫,没人敢去。可我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是谁把我放在那里的?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这些问题,我问过很多遍。没人能答。

    我再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一道伤疤。我盯着它,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滑了下去。

    ---

    火。

    先是气味,浓烈的焦糊味,混着纸灰和木头烧透后的酸臭。然后是声音,梁柱断裂的爆裂声,瓦片掉落的碎裂声,还有人在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睁开眼。

    不是宿舍,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地方。

    四周都是火。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房梁,屋顶已经开始塌陷,火星四溅。我站在一个院子里,脚下是泥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刚下过雨。周围是几间老屋,墙是土砖砌的,屋顶盖着黑瓦,此刻正一根根往下掉。

    这不是现代建筑。

    我低头看自己。不是现在的我。个子很小,穿着一件粗布做的小褂,裤脚卷着,脚上没穿鞋。我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上面有字,墨迹已经糊了,但我认得出那是符文——和《阴阳谱》上的很像。

    我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猛地把我抱了起来。

    是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手臂很紧,力气很大。她穿着深色的衣服,领口别着一枚铜铃,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响。她抱着我往院外跑,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发出噗嗤的声音。

    “快……快走……”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别回头……别停下……”

    我被她搂得太紧,几乎喘不过气。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我看到她眼角有道疤,从眉尾斜着划到颧骨。她发间插着一根木簪,上面刻着符文,和我手上那张烧了一半的纸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整面墙塌了。热浪扑来,我闻到一股血腥味,混在烟火里,格外刺鼻。

    她没停,反而跑得更快。

    院子外是一条小路,通向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杂草,远处有几棵树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像剪影。她把我往坡上推,动作急促,几乎是扔出去的。

    “走!”她吼了一声,声音撕裂般,“别回来!别找我!”

    我摔在草地上,滚了一下,手蹭破了皮。我想爬起来,想叫她,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原地,没再看我。转身又往回跑,冲进火海。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追,可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风很大,吹得火势更猛,整片院子已经全烧起来了。我看到她冲进最中间那间屋子,门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见她在念什么,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像是钉进我心里。

    然后,一切都静了。

    不是真的静,而是我的耳朵突然听不见声音了。火还在烧,可我听不到爆裂声,听不到风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只有眼前这一幕在放大——那间屋子,那扇门,那个女人的背影。

    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我趴在地上,手撑着泥,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地下往上涌。草叶开始发黑,泥土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

    风卷起灰烬,在空中打旋。那些灰不是普通的灰,是烧过的符纸,碎片上还带着未燃尽的墨迹。它们在空中飘着,慢慢拼成一幅图——一张地图。

    我看清了。

    左边是一座山岗,三面环水,顶部平坦,像一方印台。右边是几条交错的线,像是道路,又像是阵法的轨迹。中间有个红点,正在闪,像是心跳。

    那地方……我在哪见过?

    记忆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某个画面猛地撞进来——大学图书馆的资料区,一本泛黄的地方志,封面写着《城西志略》。我翻到一页,上面有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古祭场遗址”,位置就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荒岭。当时我觉得眼熟,但没多想。

    现在我知道了。

    梦里的山岗,就是那里。

    灰烬拼成的地图开始模糊,风一吹,散了。我抬头,想再看一眼那女人,可火光已经吞没了整片院子。空气中只剩下焦味和铁锈味。

    我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在哭。不是现在的我,是那时候的我,在哭。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混着烟灰。

    然后,一切开始褪色。

    火光变暗,女人的身影淡去,山岗的轮廓一点点消失。我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像是从高处掉进井里。

    ---

    我猛地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十圈操场。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宿舍的灯还关着,窗外月光依旧,照在桌上,《阴阳谱》残卷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伸手摸脸,指尖湿的。

    不是泪,是汗。

    我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汗,指节发白,像是攥了什么东西很久。我松开,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床单,布料已经被扯出几道褶。

    时间是多少?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凌晨2:17。

    我做了个梦。

    不,不是普通的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我能记得每一缕火光的方向,记得那女人手臂上的温度,记得灰烬拼成地图时的轨迹。我记得她眼角的疤,记得她发间的木簪,记得她最后冲进火海时的脚步声。

    她是谁?

    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

    那场火……是为了什么?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有点软。我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笔记本和一支笔。纸是横线的,平时用来记课堂笔记。现在我把它翻到空白页,手还在抖,但强迫自己画。

    先画山岗。

    顶部平坦,三面环水,像印台。我标出方位,北高南低。再画周围的路,两条主道交叉,形成一个“十”字,中间偏左有个点,我画了个圈,写上“红点”。

    然后是院子。

    五间屋,中间最大,两边各两间厢房。院门朝南,门外是条泥路,通向山坡。我在院子中央画了个叉,写上“火源”。又在西侧屋角画了个小人,标“我”,东侧画另一个小人,标“她”。

    画完,我往后退一步,盯着这张草图。

    太具体了。不可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之前拍的《城西志略》那页。截图放大,对比。

    一模一样。

    不只是山岗的位置,连那条“十”字形的道路走向都一致。地方志上说,那里曾是古代祭祀场所,明代以后荒废,因地处偏僻,少有人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曾有村民进去砍柴,说夜里听到钟声,后来再没人敢去。

    我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上的残卷上。

    它和这场火有关。

    那女人,也和它有关。

    她把我推出去,是为了让我活下来。可为什么是我?如果那场火是为了封住什么东西,那我是不是原本就不该活着逃出来?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照在那本残卷上。牛皮纸的封面泛着微光,像是吸了光一样。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本书,倒像是一个容器——装着某个人的记忆,某段被烧毁的历史。

    我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在顶部写下三个字:**火**。

    下面列:

    -女人,深衣,铜铃,木簪刻符

    -院子,土砖屋,五间,中间为主屋

    -火势从中蔓延,非意外

    -符纸燃烧,灰烬成图

    -山岗与城西遗址重合

    -她把我推出去,说“别回来”

    写到这里,我停住。

    手指悬在纸上,笔尖压着纸面,留下一个小墨点。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场火里,没有别人。

    没有救火的人,没有围观的人,没有哭喊的邻居。只有她,和我。

    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合上笔记本,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

    如果这不是梦……

    如果我真的在那里……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谁把我带出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我母亲?

    老道说:“你身上有柳家的血。”

    他还说:“你母亲也这么说。”

    可他不肯告诉我更多。

    因为他知道,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桌上的残卷。

    它静静躺着,没有动静,也没有血字浮现。系统没启动,也没提示任何因果。它就这么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生活的底部。

    可我知道,它不是普通的书。

    它是钥匙。

    也是锁。

    我站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想去碰它。

    指尖离牛皮纸还有半寸,突然停住。

    老道说过,碰了就得还。

    还什么?

    命吗?

    我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响。我盯着那本书,很久。

    窗外,风刮了一下,窗帘动了动。

    我低头看手表,指针指向2:25。

    不能再等了。

    我得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刚才画的地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我写下一句话:

    **我要找到那个山岗。**

    不是为了冒险,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

    书在,债就在。

    我在,死书气就在。

    那场火,烧的不只是房子。

    它烧的是我的过去。

    而我,必须回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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