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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趾圆润可爱,透着淡淡的粉色,犹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白玉,在这幽暗潮湿的密室灯火下闪烁着莹润的光泽。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质地略显粗糙的青色布衣,她那玲珑的足尖正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每划过一个圈,都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指甲偶尔不经意地划过,
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着陆长生紧绷的神经,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柳师师此时正倚在白玉榻上,身子微微前倾,那件绛紫色的流云锦袍因她的动作而显得有些松垮,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度。
如瀑般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了几缕,轻柔的发梢像是带着某种灵性,一点点扫过陆长生的脸颊,带起阵阵难以名状的痒。
她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内里眼波流转,像是蕴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春水,死死地盯着陆长生那张僵硬如铁的脸,嘴角那一丝戏谑的弧度愈发分明:
“我看这密室虽窄,却还算通风,并不是这密室闷,而是你陆长生的心里憋着火,闷得慌吧?长生啊,你在这方寸之地,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长生此时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强弓,额头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粗重,在这静谧得落针可闻的密室里,如同拉动的风箱,每一下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紧紧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地面那冰冷的青石砖纹路上,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砂纸,在喉间艰难地磨过:
“弟子……不敢,师尊身份尊贵,弟子岂敢生出逾矩之心。”
“不敢?”
柳师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谬笑话一般,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原本在那胸口轻慢画圈的玉足骤然发力,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劲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竟直接将毫无防备、心神正乱的陆长生踩得重心不稳。
他惊呼一声,身子向后趔趄,重重地摔在冷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缓缓从榻上直起身子,赤着足步下玉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倒地的男人。
原本那一抹妩媚撩人的眼神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挑剔与一丝名为“失望”的复杂情绪。
在她的注视下,陆长生仿佛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修行者,而是一件令她感到索然无味的残次玩物。
“陆长生,我本以为你是个能成事的。”她微微挑眉,声音冷了下来,“那天晚上可是敢得很呢。
现在那股子狠劲去哪了?怎么如今把你养在身边这些时日,给你吃了这么多灵丹妙药,反倒成了个没卵用的怂包了?”
她微微偏过头,那一抹讥讽的弧度在她唇畔无限扩大,言语化作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精准地扎在陆长生的自尊心上:
“还是说,你原本骨子里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只敢趁人之危,干些偷香窃玉的勾当。
真到了大梦初醒、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你就成了一个只会发抖、一无是处的废物?”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去了一半,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陆长生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后脑勺被磕得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窜。他的脑子此刻比金星转得还快,两个念头如同两条疯狗一般在他脑海里撕咬。
第一个念头告诉他……陆长生,你是个男人,你不能这么窝囊,她都骑到你脸上了,你得站起来。
第二个念头甩了第一个念头一巴掌……你他娘的清醒一点,她是元婴修士,你是炼气五层,你站起来干嘛?站起来给她当靶子练功吗?
两个念头打了足足三息的架,第二个念头以绝对优势胜出。
陆长生在地上没有立刻爬起来,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躁意硬生生压回了丹田。
他的双手缓缓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活着。
怎么都比死了强。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和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师尊息怒。”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诚意,又不至于显得太假:
“弟子愚钝,资质驽钝,让师尊失望了,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柳师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着的脚尖在他面前轻轻点了两下地面,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你这话说得倒是顺溜。”她的语气凉飕飕的,像是正月里没化开的冰碴子,“跪了多少次了,练出来的?”
“弟子……弟子只是对师尊一片赤诚。”陆长生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赤诚?”柳师师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你那叫赤诚?你那叫怂。”
她弯下腰,纤长的手指捏住了陆长生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长生看清了柳师师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是无聊。
是兴致索然。
就像一个小孩子摆弄了半天手里的泥人,发现怎么捏都捏不出自己想要的模样,于是决定把它丢到一边。
“陆长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密室里来吗?”柳师师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着,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暗示。
“弟子……不知。”
“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根能雕的朽木,还是块搬不动的石头。”柳师师松开了手,像是丢掉一样不值钱的物件,
“现在看来,你连石头都不如。石头好歹还是的硬,你就是一跎烂泥。”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刻薄到陆长生的耳根子都在发烫。他分不清那是羞耻还是愤怒,又或者两者兼有。但他还是把头低了下去,低到不能再低。
“师尊教训得是,弟子确实不争气。”
柳师师看着他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样子,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直起身子,锦袍的下摆拂过陆长生的指尖,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她转过身去,重新走上玉阶,坐回了那张白玉榻上。
“滚吧。”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陆长生耳朵里,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管用。
“弟子……告退。”
他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倒退着往门口走。他的步子迈得极小,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发出多余的声响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师尊。
柳师师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她就那么靠在白玉榻上,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榻边垂下的流苏穗子,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已经泛黄的山水画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密室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厚重的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陆长生站在门外的甬道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靠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才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陆长生,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他低声骂着自己,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活着,活着就好。”
他拖着略显僵硬的步伐,沿着幽暗的甬道往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走去。
密室里只剩下柳师师一个人。
灯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射出忽长忽短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个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灵草药浴的气息。
柳师师把玩流苏的手停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间密室空得厉害。
以前独自在这里闭关修炼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空过。一坐就是三五个月,天地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周而复始,她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讨厌一个人待着了。
“切。”她轻轻啐了一口,把那缕莫名的情绪甩开,伸手拿起榻边的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嘴唇饱满红润,不施粉黛便已是人间绝色。
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把铜镜扣在了榻上。
“来人。”
片刻后,石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灰衣的女修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跪在玉阶下方。
“夫人有何吩咐?”
柳师师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刮在灰衣女修的脸上,让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
“今天密室的熏香换了?”
灰衣女修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答道:“回夫人,没……没有换,还是往日用的安神沉水香。”
“没换?”柳师师微微眯起眼睛,“那为什么我闻着这味道不对?”
“这……”灰衣女修额上渗出细汗,“婢子回去重新调配……”
“算了。”柳师师挥了挥手,语气忽然变得烦躁起来,“灵果送上来了没有?”
“送……送上来了,就在外间的案台上。”
“放了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柳师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压得灰衣女修几乎喘不过气,“灵果摘下之后,超过一炷香的时辰灵气就会流散三成,你不知道?”
灰衣女修的脸色煞白,扑通一声磕在地上:“是婢子疏忽,婢子该死!”
“该死的东西多了,也不差你一个。”柳师师冷冷地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忽然怔了一下。
她在对一个下人发脾气。
为什么?
灵果放了半个时辰而已,以她元婴期的修为,这点灵气流散根本无关紧要。往日里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小事,今天却拿来大做文章。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不是在对这个下人生气。
她是烦。
烦那个跪在地上像条虫子似的男人,烦他那副毫无骨气的模样,烦他明明在那天晚上胆大包天、现在却装得人畜无害,更烦的是……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意这种事。
“滚下去。”
灰衣女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柳师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盘膝坐在白玉榻上,双手结印,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在她经脉中缓缓流转,温热而绵密,她试图借此平息内心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可今晚的修炼格外不顺。
灵气每次运行到心脉之处,便会莫名地紊乱一拍,像是有一块小石子卡在了溪流之中,虽不至于堵塞,却足以令人心烦意乱。
她咬了咬牙,加大灵力输出,强行将那一丝紊乱压了下去。功法运转了七七四十九个周天,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浑身的灵力消耗了大半。
疲倦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她缓缓躺下,青丝散落在白玉榻面上,如同泼洒的墨汁。那件绛紫色的锦袍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锁骨和细腻的肩线。
夜,很深了。
她合上了那双桃花眼。
梦境来得猝不及防。
她梦见自己身处一片广袤的花海之中,漫天的桃花如雨般飘落,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指尖,带着一种让人沉醉的甜腻香气。
有一个男人从花雨深处走来。
脚步踩在落英满地的小径上,带起一小蓬粉色花瓣,在他脚踝处打旋。
柳师师眯着眼睛望过去。
花瓣太密了,像一道天然的纱帘,把那人的五官全遮了个严实,只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肩宽腰窄,身量颇高,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带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从容劲儿。
每落一步,脚底便溅开一圈粉色的细小涟漪,像往水面丢了颗石子儿。
“谁?”
柳师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脚下踩着的花瓣软得像棉絮,根本使不上力气。
那人没有停。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不急,不缓。
花瓣从他肩膀两侧往后飘散开去,像给他让路一样。
柳师师想凝聚灵力,可浑身上下空荡荡的,连一丝灵气都调不出来。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那个人靠近的时候,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不是沉水香,不是灵果的清甜,更不是山间草木的苦涩。
就是很干净,很温暖。
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被褥,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
柳师师抬起头,使劲儿想辨认那张被花瓣遮住的面容。看不清眉眼,看不清唇角,只看到一双眸子透过纷飞的落英望过来。
那目光里有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讨好,不是她在万剑宗里见惯了的卑微与恐惧。
那是一种……专注。
像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丝期待。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不像修士的手,倒像是常年握剑或劈柴的手。
粗糙,但干燥而温热。
指尖触到她后颈的一瞬间,柳师师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五指轻轻收拢,稳稳地托住了她后颈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拇指压在她耳后。
那个位置……恰好是她修炼时最容易酸痛的穴位。
指腹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嗯……”
柳师师喉间逸出一声极短的闷哼,眼睫颤了颤。
那只拇指便顺着她耳后的软肉慢慢画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对她身上每一寸经脉都了然于胸。
“你是谁?”她第三次开口。
声音已经软下去了大半,连质问的底气都所剩无几。
那人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擦过鼻尖,近得连睫毛扑扇带起的微风都能被对方感知。
柳师师的脑子嗡了一下。
满天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座春天。
她没有推开他。
不是不想推……是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人的胸口不到三寸,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他衣襟上一根系带。
那人吻了下来,像是蜻蜓点水。
唇瓣落在她嘴角的一刹那,柳师师的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可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不带任何侵占的意味,只是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唇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
柳师师的呼吸乱了。
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理智告诉她应该一巴掌扇过去,可身体诚实得让人恼火……她的手指攥着那根系带,越收越紧。
那人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唇瓣微微偏移,正正覆上了她的嘴唇。
柳师师忘了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嘴唇很温暖,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上瘾的味道。
像是山间溪水旁晾晒的野果,酸酸甜甜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唇角流淌。
她的双手慢慢攀上了那人的脖颈。
十指交叉,环在他后颈处,感受到那里的肌肤同样温热,有脉搏在指腹下稳定地跳动。
那人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从她后颈滑到了腰间,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没入她散落的青丝之中。
两个人在漫天桃花雨里,吻得忘了天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两个人的唇分开的时候,一缕银丝在唇齿间牵扯出细长的弧线,被风一吹便断了。
柳师师的脸颊烧得厉害,耳尖红透了,连带着整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喘着气,低垂着眼帘不敢看那人的脸。
那人的手指还插在她发间,指腹轻轻挠着她的头皮。
“走。”
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像拨动了一根琴弦,震颤感从耳廓一路传到心口。
“去哪?”
柳师师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那人没有解释,只是牵起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出一圈,指节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指严丝合缝地裹在掌心里。
走出桃花林的时候,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山坡上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鹅卵石上趴着几只圆滚滚的青蛙。
溪边搭着一座简陋的茅草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土碗、一碟花生米。
柳师师看着那个破棚子,眉头一皱。
“就这?”
那人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走到竹椅旁坐下,拿起酒壶,先往其中一只碗里倒满了酒,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暖暖。”
柳师师盯着那碗酒看了三秒钟。
粗瓷碗,碗口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里面盛的也不知道什么酒,黄澄澄的,闻起来倒是挺香。
她在万蛇宗喝的可是千年窖藏的灵酿,用的是天山寒玉盏。
可不知怎么的,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碗酒,抿了一口。
甜的。
后味还有点辣,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什么酒?”
“桃花酿。”那人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冲她举了举,“自己酿的,快尝尝喝。”
柳师师又抿了一口,这次大了些,半碗酒咕咚咕咚下了肚。
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把空碗往桌上一墩:“再来。”
那人笑了一声,又给她满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破棚子底下,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
溪水叮叮咚咚地淌,远处的桃花林被风一吹,花瓣像雪片似的往这边飘,落了她满头满身。
柳师师喝到第五碗的时候,已经有点上头了。
她的桃花眼里蒙了一层水雾,说话的舌头也不太利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人正在剥花生米。
动作很认真,把红色的外衣一颗一颗剥掉,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花生仁,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然后推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垫垫。”
柳师师啪地一拍桌子:“我问你话呢!”
酒碗被震得歪了一下,几滴桃花酿洒在桌面上,浸湿了一小片木纹。
那人抬起头看她。
还是那种专注的目光……像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柳师师被看得心虚了,别过脸去,嘟嘟囔囔:“看什么看……”
那人站起身,走到她旁边,伸手把落在她发间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来。
指尖拂过鬓角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柳师师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他的手指更顺畅地穿过她的头发。
“你头发乱了。”那人的声音就在她耳侧,气息拂过耳廓,热热的。
“那你帮我梳。”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柳师师自己都愣了。
她什么时候会对一个男人说这种话?
可那人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真的从不知道哪里变出一把木梳,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替她梳着长发。
木梳齿很细密,从发顶顺到发尾,力道轻柔,遇到打结的地方便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理开。
柳师师闭上眼睛。
溪水声、风声、花瓣落地的窸窣声,还有身后那人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裹住。
“你力气大点。”
“好。”
“这里,左边这一缕总是翘,你压住它。”
“好。”
“……你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木梳的齿尖轻轻刮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舒适感。
“因为想听。”
三个字。
柳师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袖子底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人替她把头发梳得顺顺滑滑的,又从溪边摘了一枝桃花,别在她耳后。
花枝触到耳廓的时候,微微有些凉。
“好看。”
柳师师睁开眼,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青丝如瀑,耳后一枝桃花斜斜地插着,花瓣嫩粉,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她嘴上没说什么,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人在她旁边蹲下,也望着水面。
两个人的倒影挨在一起,被溪水轻轻地晃着,像一幅水墨画被谁吹皱了。
“你说……”柳师师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溪水声都快盖过去了,“如果没有修炼,没有宗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人活着是不是就是这样?”
“哪样?”
“就……这样。”
她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切……溪流,茅棚,花生米,桃花酿,还有身边这个替她梳头的男人。
那人想了想:“那你喜欢吗?”
柳师师扭过头看他。
花瓣还在不停地落,有一片恰好飘到那人的鼻尖上,粉嫩嫩的一小团,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忍不住伸手把那片花瓣弹掉了。
手指碰到他鼻尖的那一刻,触感温热。
“……还行吧。”
嘴硬得很不真诚。
那人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像月牙。
柳师师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多了,因为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朵根烫得能煎鸡蛋。
她赶紧扭回头,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你喝慢点……”
“少管我。”
她又灌了一口。
溪水叮咚,桃花飘落,碟子里的花生米还剩下小半碟。
那人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又剥了一碟新的花生仁放在她手边。
柳师师低头看着那碟白白胖胖的花生仁,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替她剥花生米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从来没有过。
从她踏上修仙之路那天起,她就是孤身一人。
师长教她功法的时候说:修仙之道,断情绝欲方可通天。
她信了。
可这一刻,坐在这个破破烂烂的茅草棚子底下,喝着酸酸甜甜的桃花酿,吃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剥的花生米,她忽然觉得那些大道理,都是狗屁。
“我困了。”
她打了个酒嗝,眼皮开始往下坠。
那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背对着她。
“上来。”
柳师师愣了一瞬,然后嗤笑一声:“你背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修为?”
“上来。”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平平稳稳的,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柳师师瞪着他宽厚的后背,看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趴了上去。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那人的背很宽,很暖,肩胛骨的弧度恰好把她的身体兜住。
他站起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好像她完全不重。
一步一步沿着溪流往前走。
花瓣还在飘。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溪水映着晚霞,波光粼粼的。
柳师师趴在他背上,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那里有淡淡的汗味,和着桃花酿的甜香,混在一起。
“你走慢点。”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
“再慢点。”
“嗯。”
“……你就不会说别的了?”
那人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
“那你想听什么?”
柳师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哼。”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
沉稳而炽热。
像是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战鼓。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全。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她在梦里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男人背着柳师师走了一会,来到一个村落。
村落不大,稀稀拉拉几户人家,炊烟从土灶里爬出来,歪歪扭扭地挂在黄昏的尾巴上。鸡在篱笆墙根底下刨食,一只黄狗卧在石碾旁边,眼皮都懒得抬。
那人背着柳师师,穿过一条窄窄的土巷。巷子两边是夯土墙,墙头上趴着枯了半截的丝瓜藤,叶子耷拉着,像是也喝醉了。
茅草屋就在巷子尽头。
门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木板,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屋子里头黑洞洞的,泥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角落搁着一张木板床,床上叠了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可那人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瓷器。
柳师师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触到了被褥。粗布磨在皮肤上,有点涩,但那层干稻草的味道倒是好闻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然后额头上落下了什么。
温热的,柔软的,很轻。像一片花瓣,又不是花瓣。
是嘴唇。
那个吻只停留了一瞬。短得她来不及睁眼,就已经离开了。
被角被拉上来,掖到她下巴底下。那双手的力道很轻,指节却带着薄茧,蹭过她锁骨的时候有点痒。
脚步声远了。
门板又吱呀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顶茅草被晚风翻动的细碎声响。
柳师师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她半梦半醒地躺着,酒意还在脑子里打转,把所有的念头都搅得黏黏糊糊的。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就这么迷糊了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响了。
沉重的东西被拖进来,木头摩擦泥地的声音,然后是水声……水倒进木桶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桶又一桶。热水的蒸汽弥漫开来,湿漉漉地贴上她的脸颊。
来来回回,好几趟。
最后那人走到床边,手掌覆上她的肩头,轻轻摇了摇。
“醒醒。”
柳师师皱着眉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赶了一天的路,身上都是灰。”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意思,“洗洗再睡。”
“不洗。”
“水都烧好了。”
“……”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影里,一只木桶蹲在屋子中央,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像是山间早起的雾。
那人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灯火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的,轮廓还是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清楚。
柳师师瞪了他两个呼吸。
“转过去。”
那人没转。
他伸手,从她肩头开始,解她的衣带。
柳师师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节都收紧了,力道不轻。
“你……”
“帮你搓搓背。”他说,语气跟之前说“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稳稳的,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衣带散开了。
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的系带是死结,他低头解了一会儿,解不开,就抬头看她。
柳师师的脸已经红透了。
从耳根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锁骨。那种烫,比刚才喝酒的时候还要凶猛十倍。
她别过脸去,咬着下唇,自己伸手把那个死结扯开了。
衣料落尽。
油灯的光很暗。可她还是想伸手去捂那盏灯。
那人没给她捂灯的机会。他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皮肤贴着皮肤的触感太过分了。
她几乎是缩着身子蜷在他怀里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鼻尖埋进他颈窝里。
那里的温度比傍晚的时候更烫,脉搏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着,一下一下撞在她的鼻尖上。
水面破开了。
热水漫上来的瞬间,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一刹,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暖意。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把她赶了一天路攒下来的疲累一寸一寸地化开。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身后传来水声。
她猛地睁开眼……
那人已经翻进了木桶。
木桶不大。两个人挤在里头,膝盖抵着膝盖,水面被挤到了桶沿,晃晃悠悠地往外溢。
柳师师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面无人色。
“你你你你……”
“桶太小,水会凉。”他说。理直气壮。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
“不动了。”
他确实没再动。就那么坐在对面,两条长腿在水底下没地方搁,不得不从她腰两侧绕过去。
热水把两个人的皮肤都泡得泛了粉。
水汽蒸上来,整个屋子都是朦胧的。油灯的光穿过雾气,散成一团模糊的暖黄。
柳师师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膝盖并得死紧,恨不能把整个人都沉到水面底下去。
那人什么都没说,拿了块粗布巾子在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然后示意她转过身去。
她僵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转了。
粗布搭上后背的时候,她的脊椎骨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胛骨的棱角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开始搓。
力道不重不轻,从肩窝往下,顺着脊柱两侧,一点一点地揉过去。粗布的纹路刮在皮肤上,痒里带着疼,疼里又带着说不出的舒服。
柳师师咬着嘴唇,不肯吭声。
可她的后背在一点一点放松。肩膀从端着的姿势慢慢垮下来,脊椎的弧度柔和了,腰也不再绷着了。
他搓到后腰的时候,她轻轻抖了一下。
“痒?”
“闭嘴。”
他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水渐渐凉了。
等到两个人互相搓完,木桶里的水已经从滚烫变成了温热。那人先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在油灯光里闪了一闪。
柳师师的目光碰到他腰腹上的肌肉线条,立刻弹开了。弹得比她用剑还快。
“起来。”他把手伸向她。
柳师师没接。自己撑着桶沿站了起来。
水从她身上滑落,凉气一裹上来,她就打了个寒噤。
一块干布巾盖上了她的头顶。
他把她的头发包起来,然后拿另一块布巾,从她的肩膀开始,一路往下擦。胳膊,手腕,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过去。再到腰,到腿,到脚踝。
柳师师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雨淋过的树,被人小心翼翼地擦干每一片叶子。
她一直没有说话。
可她在发抖,不是冷的。
擦干了她,那人才拿布巾胡乱在自己身上抹了几把。潦草得很,跟刚才对她的仔细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他把她抱起来。
这一回柳师师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他怀里,湿头发贴着他的胸口,耳朵压在他心跳的位置上。
咚,咚,咚。
还是那面鼓。
被褥被体温暖过了,躺上去的时候不再冰凉。
他也上了床。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褥子窄,翻个身都难,他的呼吸就在她额头前面,暖烘烘的,吹得她前额的碎发一翘一翘的。
他的手臂伸过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挡。
“你真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像是水面上浮起的一个泡。
柳师师没应。
“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你见过几个。”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我这辈子,就守着你了。”
安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柳师师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时候,那块布巾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她不想哭的。
她柳师师什么场面没见过。天劫渡过三回,妖兽斩了上百头,连差点被人剜了金丹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这个人说“守着你”。
三个字。
就把她这辈子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全给捅破了。
眼泪滚出来的时候是烫的。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滴接一滴,止不住地往外涌。
“别哭。”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拇指笨拙地把眼泪抹开。抹了这边那边又流下来,手忙脚乱的,跟他平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别哭了,我会心疼。”
柳师师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碎碎地洒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真的在疼。
她扯出一个笑来。还没笑完呢,眼泪又淌下来了。又哭又笑的,狼狈得不像个元婴期的修士。
“你叫我什么?”她的嗓子哑哑的。
“宝贝。”
她的眼圈又红了。
从小到大,师父叫她“师师”,同门叫她“柳师妹”,后来她修为高了,旁人叫她“夫人”“柳仙子”。
没有人叫过她宝贝。
从来没有。
那两个字掉进她心里的时候,像是一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深潭。潭面上的冰裂开了,底下翻涌出来的东西,把她淹了个结结实实。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手指扣在他的后颈上,收紧了。
她凑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那人愣了一个呼吸。
只一个。
然后他回应了。
起初是笨拙的。柳师师在黑暗里闷笑了一声,被他扣住后脑勺,笑声就被吞了进去。
后来就不笨拙了。
月光在茅草缝隙里晃来晃去。木板床嘎吱响了几声,又安静了。被褥被揉皱了,又被扯平了,又被揉皱了。
汗滑过锁骨,最后消失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从东墙爬到了西墙。
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唧唧唧唧地叫着,跟溪水声搅在一起,像是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很久很久之后,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柳师师感觉累了,眼皮都在打架了,然后枕在男人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清晨。
第一缕天光从密室顶部的通风口透射进来。
光柱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落在白玉榻边缘,照亮了一小片散落的青丝。
柳师师睁开眼睛。
她躺在原地没有动,盯着头顶那道光柱看了很久。
桃花林。
溪水。
花生米。
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的后背。
那个梦的余韵还残留在她的心口处,像是一杯温过的黄酒,后劲悠长,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四根肋骨之间。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桃花酿的甜味,没有花瓣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
“……什么鬼东西。”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锦被蹭着她的脸颊,丝绸的触感冰冰凉凉的。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儿。
这被子不够暖。
没有那个人的背暖和。
柳师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仰面朝天地躺着,两只手平摊在身体两侧。
她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咬了咬下唇。
那股暖意怎么都散不掉。
像一颗糖化在水里,越搅越甜。
她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晨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她散乱的青丝,也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密室角落里……那里有一块被人跪出浅浅凹痕的青石板。
陆长生昨晚跪过的地方。
柳师师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那个除宗主剑无尘之外唯一一个与她有过亲密之事的陆长生。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模样。
“元婴修士……”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她是元婴期的大修士,整个宗门上下,连长老们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
而陆长生,不过是个炼气五层的小蝼蚁。
她之于他,就像是天上的云之于地上的蚂蚁。
这种差距之下,他不怕才有鬼了。
“难道是我……太凶了吗?”柳师师皱了皱眉,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别扭,但又不得不承认其中的道理。
她曾经也年轻过,也曾在修仙路上举步维艰、朝不保夕。她太清楚那种面对压倒性力量时的无助感了。
只不过后来她走到了高处,便渐渐忘记了低处的滋味。
“罢了。”
她从榻上起身,走到铜镜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青丝。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但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陆长生……”她对着镜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温柔一点,也许……能试试。”
第二天早晨,陆长生照例来到密室外请安。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石门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寒酸的灰色弟子袍……这还是他入宗时发的,洗了无数遍,颜色都泛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叩了叩石门。
“弟子陆长生,请师尊安。”
石门从内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通明的灯火。
陆长生低着头走了进去,在玉阶下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按照这些日子以来的规矩,他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抬头乱看。
“长生,来,过来坐。”
这个声音让陆长生的脚步差点绊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春天里化了一半的溪水,从石缝间淌过,软绵绵的,和前几日那种能把人冻成冰坨子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
柳师师正坐在白玉榻边的一张矮几后面,面前摆着两盏茶。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素衣,头发也没有像往日那样高高挽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最关键的是……她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很正常的、嘴角微微上扬的浅笑。
陆长生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她要动手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怎么?”柳师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更深了些,“叫你坐你还不敢坐?这里又没有夹子。”
“弟、弟子不敢……”
“坐。”柳师师的语气虽然轻柔,但那个字里带着的笃定却容不得商量,“师尊让你坐,你还要违令不成?”
陆长生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走到矮几对面,极其拘谨地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极其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活像是庙里新塑的一尊泥像。
柳师师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把另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喝吧,这是千年灵芽泡的,对修炼有益处。”
千年灵芽?
陆长生的眼角抽了抽。
他在宗门杂役房干了三年,连百年灵草的叶子都没有资格碰一片。千年灵芽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品,听都只在别人嘴里听过。
“师尊,这……太贵重了,弟子受之有愧。”
“让你喝你就喝,哪来那么多废话。”柳师师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你这个笨蛋”的无奈。
陆长生哆哆嗦嗦地端起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灵茶入喉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咽喉滑入丹田,在他那浅薄得可怜的灵力储备中激起了一阵涟漪。舒服得他差点发出一声叹息。
“好喝吗?”柳师师问。
“好喝。”陆长生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嗯。”柳师师点了点头,随手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丹药,放在矮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一枚凝气丹,对你现在的修为有好处。吃了它。”
陆长生看着那枚丹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凝气丹,对于他这种炼气期的小修士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这一颗丹药的价值,顶得上他在杂役房搬三年灵石矿。
“师尊,您这是……”
“我教你修炼。”柳师师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底子太差,之前给你的功法粗浅了些,今天开始,我亲自教你一门更精纯的引气之法。”
“弟子……弟子谢师尊大恩!”陆长生差点又要跪下去。
“别动不动就跪。”柳师师皱了皱鼻子,“膝盖不是长来给人磕的,是长来站的。以后在我面前,少磕些头,多说些人话。”
陆长生半蹲到一半的身子僵在了那里,处于一种极其滑稽的中间状态……既不是站着,也不是跪着,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表情格外精彩。
柳师师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得像是山涧里碰撞的玉石,在密室里回荡了好一阵。
陆长生听着这笑声,更懵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柳师师吗?
那个动辄就能用眼神把人冻成冰雕、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人无地自容的女魔头?
怎么今天忽然变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整个上午,柳师师都在耐心地给他讲解一门名为《玉清引灵诀》的功法。
这门功法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秘法,但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效率比他之前自己瞎琢磨的土法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讲得很慢,很细,遇到陆长生听不懂的地方,还会重新解释一遍,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陆长生一边听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心里的疑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但他又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第二天,柳师师依旧温柔。
不但温柔,还很大方。
她把陆长生叫到密室里,不但继续教他功法,还额外赏了他三枚筑基丹和一本品相上乘的灵诀手札。
“你灵根资质虽然一般,但胜在根基扎实。”柳师师一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运功,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审视,
“这几枚丹药你拿回去慢慢服用,别一次全吞了,你那小身板受不住。”
“弟子记住了。”陆长生抱着那几枚价值连城的丹药,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嗯,你这引气的手法不对。”柳师师忽然开口,从榻上站了起来,“来,我给你纠正一下。”
她走到陆长生身后,伸出手,隔着他那件灰色弟子袍按住了他的后背。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入,沿着陆长生的经脉缓缓流转。
那灵力极其精纯,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带,轻轻拂过他经脉中的每一处淤塞之地,引导着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灵气归入正轨。
“放松,别绷着。”柳师师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身子越紧,气就越不通畅。你这样硬邦邦的,什么都进不去。”
陆长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弟子、弟子尽量。”
“光尽量有什么用?”柳师师轻哼了一声,掌心微微用力,灵气的输入加大了几分,
“你得学会主动打开气门,迎着我的劲来。我推,你引,一进一退,才能把这灵气运到该去的地方。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陆长生的声音已经不太正常了。
“那你倒是动啊。”柳师师的指尖在他背上敲了两下,有些不满,“我在外面使劲,你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帮你疏通经脉?”
陆长生咬住了舌头。
他觉得柳师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正经。
但他的脑子不正经。
这一天的修炼在陆长生精神恍惚中结束了。柳师师对他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又赏了他一壶灵酒,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陆长生抱着灵酒走出密室的时候,脑子还是晕的。
他靠在甬道的墙壁上,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陆长生,你清醒一点,她是你师尊,元婴修士,你想什么呢?”
可那个“师尊”今天靠得那么近,呼吸就打在他耳根子上……
“不想了不想了。”他用力摇了摇头,夹着灵酒壶快步往厢房走去。
第三天。
柳师师依旧笑眯眯的,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但今天的春风,有点不太对劲。
修炼到一半的时候,柳师师忽然说口渴了,让陆长生帮她倒茶。陆长生老老实实地去倒茶,端回来的时候,柳师师伸手接茶盏,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一触即离的触感像是一簇小火苗,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
陆长生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洒了。
“怎么这么不稳当?”柳师师歪着头看他,嘴角含着笑意,“一盏茶都端不住,你这手平时都是练的什么功夫?”
“弟子……弟子手滑。”
“手滑?”柳师师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指尖故意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陆长生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整只手缩了回去。
柳师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反应倒是挺快。”
之后的修炼中,柳师师的“不经意”越来越多。
讲解功法时,她会靠得很近,近到陆长生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暗香。
纠正他手印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在他手腕上多停留几息,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层薄薄的皮肤。
有一次她甚至探过身子来,替他拂去落在肩膀上的一根发丝,而她自己的发丝却在那个距离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脖颈。
陆长生全程保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僵硬。
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猫叼住后颈的老鼠……明知道该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柳师师把他这些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这些反应……让她有点满意。至少证明这个男人不是真的“不行”,他只是在害怕。
但满意归满意,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焦躁却越来越重。
她做了这么多,给丹药,教功法,放低姿态,甚至主动制造接触的机会。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早就该有所表示了。
可陆长生呢?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窝囊样子。
“陆长生。”柳师师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弟子在。”陆长生低着头回答。
“你看着我。”
“弟子不敢……”
“我让你看着我。”
陆长生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但有一种比怒气更可怕的东西……是失去耐心之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你是不是男人,你是不是已经不行了?”柳师师一字一顿地问。
“什……什么不行?”
“我都对你做到这份上了,你还跟我装什么傻?”柳师师的声音微微拔高,那股压制了三天的烦躁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在你面前又是碰你又是贴你,你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没心?”
陆长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心,他只是不敢有。
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温柔似水,下一秒就能一脚把他踹飞。他哪里敢乱动?
但他这副模样落在柳师师眼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废物。”柳师师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整整三天的耐心经营,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柳师师背对着陆长生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着,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陆长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自救方案,但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结论……完蛋。
良久,柳师师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陆长生的心脏咚咚直跳。
“陆长生,去打水,我要沐浴,等下来给我搓背。”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
#第一章打水这件事,我已经很熟练了
陆长生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
沐浴?搓背?
这两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但组合在一起,再加上柳师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陆长生的脑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上次也是这样的。
上次她也让他打水,他战战兢兢地打了水,调好了温度,然后被一脚踢出了门外。
所以这次大概率也是在吓唬他。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女人就喜欢看他害怕的样子,就喜欢看他那副惶恐不安、如丧考妣的表情。说白了就是逗猫呢……他是那只猫。
不对,他连猫都不如,猫好歹还有爪子能挠人。他陆长生有什么?他有一条贱命,和一颗随时可能被吓停的心脏。
“还不去?”柳师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是在催一个下人倒夜壶。
“去去去,弟子这就去!”
陆长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嗖地一下窜了出去。他几乎是用跑的,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其实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柳师师那双桃花眼,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软蛋。
陆长生冲到灶房,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这套流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来这里这些天,他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打水、端茶、铺床、叠被。
说好听点叫入室弟子,说难听点就是个丫鬟。
还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处死的丫鬟。
水烧得很快,他一边往木桶里兑凉水一边用手肘试温度。不能太烫,上次水温高了半分,柳师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差点把他的魂魄都冻住了。
也不能太凉,太凉了更不行。这位祖宗的身子金贵得很,受了风寒他可担待不起。
试了三遍,温度刚刚好。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提着两大桶水往回走。木桶沉甸甸的,水面晃来晃去,溅了他一裤腿。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他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的,跟上次一样。
放下水,退出去,关门,跪在外面等。流程就是这样,他都能背下来了。
“师尊,水好了。”陆长生把两桶水提进内室,倒入那个雕着莲花纹的大木浴桶里,又仔仔细细地用手腕试了一下温度,“温度刚好,弟子先告……”
“等等。”
陆长生的脚刚抬起来,就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柳师师正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白玉梳慢悠悠地梳着长发。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花瓣呢?”
陆长生一愣:“什……什么花瓣?”
“每次沐浴我都要放花瓣的,你不知道?”
陆长生的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之前伺候沐浴的时候就有这个环节。但他刚才一紧张,脑子里全是“赶紧干完赶紧跑”的念头,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弟子……弟子这就去拿。”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架子上就有。”柳师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陆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浴桶旁边的木架子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满满一捧干花瓣,颜色淡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走过去端起碗,一把把花瓣撒进了水里。
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是一群小粉蝶。本来挺好看的画面,但陆长生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他的手在发抖,碗差点没端住。
“好了,弟子这就……”
“急什么。”柳师师放下了玉梳,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陆长生。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外衫,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衣衫层层叠叠,但被她穿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味道。那腰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丝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垂在腰侧轻轻晃荡。
陆长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个蝴蝶结,然后飞速移开,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过来。”柳师师朝他招了招手。
陆长生像是脚下灌了铅,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就好像前面不是一个美人,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帮我宽衣。”
这三个字像是三颗炸雷,在陆长生的脑子里依次炸开。
轰。轰。轰。
“什……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说,帮我宽衣。”柳师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帮我递个杯子”。
陆长生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炼丹炉。
“师……师尊,这……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
“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我弟子。”柳师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伺候师尊沐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陆长生想说有很多不合规矩的,非常多,多到他都数不过来。但是他嘴巴动了动,硬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柳师师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她是在通知他。
“弟子……遵命。”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陆长生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飞走了,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机械地走到柳师师面前,伸出双手。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十根手指头完全不听使唤。
柳师师就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出的微微温热。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条白色丝绦。
然后……
他的鼻子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缓缓流了出来,顺着人中淌到嘴唇上,带着一股咸腥味。
陆长生整个人僵住了。
鼻血了。
他陆长生,在师尊面前,流鼻血了。
这是他能看的吗?这是他该碰的吗?他自己还要不要命了?虽说之前确实发生过一些……那什么的事情,但那次是被逼的啊!是在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下被逼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感受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警报,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
越是清醒,就越是要命。
“噗。”
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
陆长生猛地抬起头……等等,不能抬头,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那声轻笑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然后涟漪变成了波浪。
柳师师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矜持的微笑,而是真真正正的、毫无遮掩的大笑。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梳妆台,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
她的脸本来就已经红了……毕竟让一个男人给自己宽衣这种事,即便是她柳师师,也做不到完全面不改色。
她的耳根早就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粉红色,只是一直用高冷的表情压着。
但现在她压不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笑了。
鼻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两行红线顺着下巴往下淌,整张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身子僵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这还是个男人吗?这分明是个受惊过度的鹌鹑。
“陆长生……”柳师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但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就说你是个软蛋。送到面前都不敢看,真是个怂包!”
陆长生闭着眼睛,一只手胡乱地擦着鼻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如果此刻有一条地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弟子……弟子不是怂……弟子是尊重师尊……”
“尊重?”柳师师笑意更浓,“你流着鼻血跟我说尊重?”
陆长生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认了。他就是怂。怂到骨子里了。
“行了,别擦了,越擦越脏。”柳师师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但那股子笑意还是像水草一样缠在里面,怎么都去不掉。
陆长生听话地放下了手,但眼睛依然闭得死死的,两道眉毛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鼻血倒是慢慢止住了,但他脸上红白交加,像是一幅失败的水彩画。
“你就这样闭着眼睛做事?”柳师师问。
“弟子不敢睁眼。”
“不睁眼你怎么帮我宽衣解带?”
这个问题把陆长生问住了。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说了一句在他看来堪称天才的话……
“弟子不睁眼也能做事。”
柳师师的眼睛眨了眨。
她看着陆长生那张闭着眼、涨红着、鼻血刚擦完还留着两道痕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奇了。
不睁眼也能做事?
行,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做。
“那你动手吧。”柳师师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嘴角含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伸出了双手。
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像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手指先是碰到了柳师师的肩膀……碰到的瞬间他浑身一颤,但还是咬着牙没缩回去。
然后手指开始沿着肩膀往下移,试图找到外衫的领口。
但他闭着眼睛,完全看不到自己在摸哪里。手指从肩膀滑到了锁骨附近,又从锁骨往下探了半寸……
“咳。”柳师师轻咳了一声。
陆长生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往上,往上。”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在给自己导航。
手指重新伸出来,这次总算摸到了领口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把外衫的领口往两边拨开,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机关。
第一层外衫,虽然费了点功夫,但总算是剥下来了。
“好了好了,第一件好了。”陆长生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接着来……”
柳师师没回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陆长生开始脱第二件。
这一件是中衣,比外衫贴身,系带的位置也不一样。他的手指在柳师师的腰间摸索着,试图找到腰带的位置。
但问题来了。
闭着眼睛,他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腰带,哪里是衣襟,哪里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在柳师师的腰侧来回游走,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
像是在摸鱼。
准确地说,像是一个瞎了眼的人在河里摸鱼,怎么摸都摸不着。
柳师师被他摸得身子微微一僵。
这个混蛋,他到底在摸什么?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腰侧蔓延开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痒得让人想打一巴掌把它拍死。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了陆长生的表情……那张闭着眼的脸上写满了专注与认真,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一副“我是在干正事”的严肃模样。
他是真的在找腰带。
只是他的手法实在太差了,差到令人发指。
“你到底有没有给人宽过衣?”柳师师忍不住开口了。
“弟子……弟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陆长生老实回答。
“那你以前穿衣服都是别人帮你穿的?”
“弟子自己穿……但弟子穿的是男人的衣服,跟师尊的不太一样……”
柳师师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让他帮忙宽衣,而是后悔高估了这个男人的能力。她本以为这个环节会是一场旖旎暧昧的角力,结果变成了一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
陆长生的手还在她腰间摸来摸去,像是一只迷了路的蚂蚁。他的手指偶尔会擦过某些不该擦过的地方,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一门心思地找那根该死的腰带。
柳师师的身子越来越僵硬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酥麻感越来越强了。
这个男人的手是怎么回事?明明笨手笨脚的,偏偏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恰好落在最敏感的位置。
是故意的?
她看了一眼陆长生的脸……不,不是故意的。这张脸上写满了慌张和茫然,一点技巧都没有,纯粹就是瞎摸。
但正因为是瞎摸,才更加要命。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下会摸到哪里。
“够了!”柳师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了陆长生在她腰间到处乱窜的手,把腰带的末端直接塞进了他的掌心。
“在这里。你是猪吗?一根腰带都找不到?”
陆长生松了一口气:“找到了找到了,多谢师尊。”
他握住腰带的一端,开始解。
解了一圈之后,他发现腰带缠了不止一圈。他试图把腰带往第二圈绕,但闭着眼睛根本判断不了方向,腰带在他手里绕来绕去,越绕越紧,最后竟然打了一个死结。
陆长生的脸绿了。
“师尊……好像……系住了。”
柳师师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原本漂亮的蝴蝶结被他揉成了一坨乱七八糟的绳团,死死地箍在腰间,别说解开,拿剪子都费劲。
“你是来帮我宽衣的,还是来给我绑粽子的?”
“弟子……弟子真不是故意的……”
柳师师把他的手从腰带上拨开,自己低下头开始拆那个死结。她的手指灵巧,三下五除二就把结解开了,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算了,你别动了。”
“师尊?”
柳师师没理他,自己开始脱衣服。
她的动作很利落,层层衣衫像是蝶翼一样从身上褪下,中衣、内衫、亵裤,一件一件地落在脚边。
布料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陆长生的心上。
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画面。
不能想。
不能想。
陆长生在心里念了十七遍“清心咒”。
“好了。”
柳师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可以睁开眼睛了。”
陆长生的眼皮抖了抖,但没有睁开。
“弟子……觉得还是闭着比较好。”
“我让你睁。”
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陆长生听出了其中蕴含的不可违逆。
他的眼皮在挣扎。理智在说“不要睁”,求生欲在说“必须睁”,而他身体里某个不可描述的本能在说“快睁快睁快睁”。
最终,求生欲赢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
整个世界安静了。
柳师师就那样站在他面前。
一丝不挂。
白皙的肌肤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打磨了千百遍。
从纤细的脖颈到圆润的肩头,从盈盈一握的腰肢到修长笔直的双腿,每一寸线条都像是天工开物般精心雕琢。
那具身体完美得不像是真的,上次没仔细看,这次看了个真切。
陆长生的眼珠子直了。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大脑停了。
他的心跳停了那么一瞬,然后以三倍的速度重新狂跳起来。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吞咽声……“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得像是打了一声响雷。
柳师师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好看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陆长生滚烫的脑子上。
他的灵魂以光速归位。
“啊!!!”
一声惨叫从他嘴里迸出来,整个人“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师尊饶命!对不起!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的眼睛不听使唤!”
他跪得结结实实,额头紧贴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整件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他觉得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个女人让他看,他就真看了,而且看得那么仔细,连细节都记住了……这不是找死是什么?她分明是在试探他,试探完了就要动手了。
这可能是他陆长生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午饭了。
不对,午饭还没吃呢。
所以他连最后一顿午饭都没吃上就要死了。
“你在怕什么?”柳师师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长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弟子……弟子害怕。”
“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是……不是……”陆长生的舌头打结了,“弟子不是害怕师尊……弟子是害怕别人说闲话……害怕宗主知道了把弟子杀了……”
柳师师的眉毛挑了起来。
“哦?你害怕别人,害怕宗主,那你怕不怕我?”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埋了地雷的路口。说怕,她不高兴。说不怕,她可能更不高兴。
陆长生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两息,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最安全的路……
“弟子不怕师尊!”他磕头如捣蒜,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宣誓,“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最温柔的、最善良的、最美丽的、最大度的……”
“行了。”柳师师打断了他。
陆长生把后面准备好的二十八个形容词全部咽了回去。
柳师师看着趴在地上这个一身冷汗、嘴里跑火车的男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但这个男人不是踩进了陷阱,他是直接趴在陷阱旁边开始磕头。
“这里没有别人。”柳师师说,声音放缓了几分。
“是。”
“我让你看的。”
“是。”
“那你还怕什么?”
“弟子……弟子主要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陆长生的呼吸一滞。
他说了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控制不住什么?”柳师师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控……控制不住……嘴!弟子是说控制不住嘴!弟子话多!弟子的毛病就是话多!”
陆长生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柳师师没有再追问。她默默地看了陆长生三息,然后转身走向浴桶。
“来,扶我下水。”
陆长生还跪在地上没动。
“起来。”
“是!”
他站了起来,但眼睛又闭上了。两只手伸在前面,像是一个盲人在寻找方向。
“软蛋。”柳师师看着他那副样子,从嘴里又蹦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搭在了陆长生的手臂上。
那只手细腻而微凉,触感像是一块温玉。陆长生的整条手臂都绷紧了,肌肉硬得像是铁棍。
柳师师扶着他的手臂,一只脚迈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然后是大腿、腰际。
“哗啦”一声,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陆长生听到了水声,知道她已经进了水里,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好了,可以睁眼了。”柳师师的声音从浴桶里传来,“水都遮住了,你还怕什么?”
陆长生睁开眼睛。
柳师师坐在浴桶里,水面没到锁骨以下。粉色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花毯。水汽氤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桃花眼依然清亮得像是两颗星子。
锁骨以上的部分,足以让陆长生的心跳再次失控。
但好歹比刚才全看了要好得多。
至少……至少还有水挡着。
“过来。”柳师师微微侧过身子,露出一截光滑的后背,“搓背。”
陆长生咽了口唾沫,走到浴桶旁边,跪了下来。
他拿起搁在桶边的丝帕,犹豫了一下,在水里蘸湿了,然后极其小心地贴上了柳师师的后背。
那一瞬间,他的手又在抖。
柳师师的后背光滑如脂,皮肤细腻到了一种不真实的程度。丝帕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触碰上去,他都能感受到底下那层肌肤的温热与柔软。
他开始搓。
动作轻得像是在擦一件瓷器。
“你是在搓背还是在挠痒痒?”柳师师的声音有些不满,“用点力。”
陆长生加大了一点力度。
“再用力一点。”
又加大了一点。
“你到底行不行?搓个背都这么磨磨唧唧的。”
陆长生一咬牙,手上猛地加了几分力。
“嘶……”柳师师吸了一口凉气,“你想把我皮搓下来?”
陆长生的手又停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轻了不行,重了不行,不轻不重也不行。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这个女人到底要怎样?
他在心里呐喊,但脸上只能维持着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手上的动作调整了第四遍的力道。
这一回,柳师师没有出声。
陆长生如获大赦,赶紧按照这个力度继续搓。
浴室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水声和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蒸腾的水汽把整间屋子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雾中,烛光在雾气里晕开了柔软的光圈。
陆长生跪在浴桶旁边,机械地重复着搓背的动作。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丝帕,目光不敢有丝毫偏移。
但他的余光是不受控制的。
柳师师坐在浴桶中的身影,在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花瓣遮住了大部分,但露出水面的肩膀、后颈和那一截蝴蝶骨,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沿着肩胛骨的线条缓缓滑下,消失在水面以下。
陆长生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从丹田的位置一路烧上来,烧得他头皮发麻,耳根发烫。
不能想,不能想。
他在心里狂念清心咒,但清心咒在此刻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浇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鼻子又开始热了。
不好。
陆长生赶紧仰起头,但已经晚了。两行鼻血再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在他下巴上汇成了一条红线。
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还拿着丝帕,整个人的姿势扭曲得像是一只被拧了脖子的鸡。
但鼻血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某个部位,在这种极端的精神压力和视觉冲击下,做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极其诚实的生理反应。
那种反应在他宽松的袍子下面形成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弧度。
他自己当然知道。
他恨不得当场死掉。
而柳师师……她坐在浴桶里,微微偏过头,那双桃花眼像是能穿透一切遮掩。
她看到了鼻血。
她也看到了那个弧度。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原来不是不行。
原来是不敢。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股焦躁忽然散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她柳师师的魅力,总不至于连一个杂役弟子都撩不动。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不满。
有反应,却不敢有行动。
他的身体是诚实的,但他的胆子是假的。
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让柳师师比他完全没反应还要恼火。
你行,你可以,但你不做。
这比“不行”更让人抓狂。
柳师师的眼神暗了暗,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如果陆长生还是这副窝囊样子,她就不试了。
不试了的意思不是放弃,而是……直接杀了算了。
留一个废物在身边,浪费粮食不说,还每天膈应自己。她柳师师的耐心向来有限,而这个男人已经快要把她的耐心耗尽了。
反正就是一个杂役,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陆长生浑然不知自己的脑袋正挂在一根线上,而那根线已经被磨得只剩最后几缕丝。
他还在那里捂着鼻子,心里祈祷着赶紧搓完背赶紧跑。
柳师师缓缓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水声哗啦响起,带着花瓣的温水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来。她就那样从水中升起,像是一朵从水面盛开的莲花。
陆长生还在低着头捂鼻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看到了一双光洁白皙的脚站在浴桶的边缘。
然后是脚踝。
然后是小腿。
然后……他不敢再往上看了,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板里。
“给我递布巾。”柳师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波澜不惊。
陆长生闭着眼摸索了半天,从架子上摸到一条布巾,举过头顶递上去。
“看着我。”
陆长生没动。
“我说……看着我。”
声音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陆长生太熟悉了。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是火药桶被点燃前的最后一缕青烟。
他缓缓抬起了头。
柳师师就站在浴桶边上,水珠从她的发梢、下巴、肩膀、指尖滴落。她手里拿着他递上去的布巾,但并没有擦,而是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身上什么都没穿。
花瓣零星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但遮不住任何东西。
陆长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两眼发直,嘴巴微微张着,鼻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全身的血都涌到脑子里去了,鼻子那边暂时供不上了。
“你还说你不是废物?”柳师师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陆长生最脆弱的地方。
“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站在你面前,你连手都不敢动一下。”
陆长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男人吗?”
又一下。
“你有没有骨头?”
再一下。
“算了……我看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不行了”
最后这三个字,柳师师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陆长生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至少不完全是因为害怕。
这一周来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翻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她请安,被她冷着脸呵斥了一顿;
端茶递水稍微慢了半步,就被她一脚踹翻在地;学功法的时候被她掐着手腕往穴道上戳,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但又不敢叫。
他忍了。
他全忍了。
因为他只想活着。
他陆长生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小人物。为了活命,他可以低头,可以弯腰,可以跪在地上当条狗。
但是……
“废物。”
柳师师最后吐出了这两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像是在说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陆长生跪在那里。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这一周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日清晨的请安、深夜的侍奉,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屈辱与渴望,被她这几句轻飘飘却恶毒至极的羞辱直接点燃了。
废物。
不行。
软蛋。
这三个词像是三根钉子,一根接一根地钉进了他最后的尊严里。
被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绝色倾城、却又高高在上的女人如此指着鼻子羞辱生理上的尊严……是任何一个尚有血性的男人都无法忍受的。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他陆长生一介杂役,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而是那股藏在骨子里的、比谁都要狠戾的求生欲。
而求生欲这个东西……它到了极致之后,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会变成豁出去了的疯狂。
那根在他脑海里绷了整整七天的弦……名为“理智”和“卑微”的弦……在这一刻,被这最后一声“废物”彻底碾碎了。
啪。
断了。
陆长生猛地抬起了头。
那原本唯唯诺诺、始终躲闪的眼神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瞳孔里不再有丝毫的恭敬、卑怯或是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彻底爆发出的凶狠与侵略性。
那是一种饿了七天七夜的孤狼,在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终于撕下了温顺伪装后才会有的眼神……带着森然的獠牙和致命的饥饿。
柳师师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她心头猛然一跳。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张,不是她这七天里看了无数遍的唯唯诺诺。
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
侵略。
本能的危机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她原本掌握全局的淡然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师尊。”
陆长生开口了,嗓音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沙哑。
“师尊既觉得弟子无用,那弟子若不在这密室里辩解一二,证明一下自己的本事,岂不是真要坐实了这'废物'的名头……”
他的手猛地伸出,五指如铁箍一般扣住了柳师师的脚踝。
那只手的掌心滚烫,惊人的热度顺着皮肤直透骨髓。柳师师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触感太过霸道,霸道到让她一瞬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辜负了师尊这些天的'教导'?”
陆长生的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柳师师刚开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就从脚踝处传来。
陆长生手臂猛地发力一扯!
柳师师身子瞬间失衡。她的重心向前倾倒,整个人从浴桶的边缘跌了下来。
天旋地转之间,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然后……
她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陆长生一把将她揽住,双臂像是两条铁链箍住了她的腰,力度大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身上全是水,水珠浸透了他的衣袍,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中间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柳师师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种眼神……谄媚的、恐惧的、贪婪的、崇拜的……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那种眼神里的东西太过浓烈,浓烈到让她……一个修为高深、杀伐果断的清风峰主……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陆长生,你疯了?!”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长生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豁出去的疯狂,有被逼到绝路的狠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师尊不是一直想知道弟子到底行不行吗?”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
“那弟子今日……就舍了这身皮肉……成全了师尊。”
下一秒,陆长生欺身而上,将柳师师的身体牢牢压在了身下。
轰!
像是一声惊雷在密室中炸开。
柳师师被压在地面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头顶上方是陆长生逆光的脸,那张原本怯懦的脸此刻笼罩在一层阴影中,五官线条变得锋利而陌生。
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落在她的锁骨上,溅起一朵细小的水花。
他的双手撑在她头部两侧,青筋暴起,像是两根铁柱将她困在了一个逃不开的牢笼中。
柳师师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温度……不,那不是温度,那是滚烫的火焰。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袍,那股灼热感几乎要把她的皮肤灼伤。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但使出的力量……以她清风峰主的修为……竟然在这一刻打了一个折扣。
不是推不动。
是有什么东西让她没有用全力。
陆长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
他的呼吸又急又烫,像是被烈日灼烧过的风,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性。
“师尊,”他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说道,“弟子今天就是死,也要让师尊知道……”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弟子不是废物。”
柳师师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开始发懵了。
这还是那个见了她就哆嗦的软蛋吗?
这还是那个被她踹一脚就在地上滚三圈的杂役吗?
这还是那个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直视的胆小鬼吗?
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气息。那气息狂暴、炽烈、不可理喻,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而她,现在正被这头野兽压在身下。
柳师师的心跳达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频率。
“你……放肆!”
惊呼声还未完全宣泄出口,她那丰腴柔韧的身躯便已被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任人宰割的小男人重重地扣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坚硬的青石地板硌得她脊背生疼,那种粗糙的质感与她娇嫩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但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的,是身上男人那如火炉般滚烫得吓人的体温。
那股热意隔着衣物都能清晰感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这阴暗的密室里。
“你要干什么!陆长生,反了你了我是你师尊,更是宗主夫人!”
柳师师惊怒交加,虽然心中那一抹异样的刺激感在升腾,但理智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运转体内那深不可测的灵力,试图将这个冒犯者彻底震飞。
但陆长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他根本不给她任何掐诀运功的机会。
他那只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直接蛮横地扣住了她的纤细手腕,将其死死地按在头顶上方的地板上。
随后,他低下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玉石俱焚的狠劲,狠狠地吻住了那张还在不停开合、吐露着冰冷训斥的红唇。
所有的呵斥、怒骂与威胁,在这一瞬间都被这粗鲁而霸道的碰撞强行堵了回去。
那股熟悉的、蛮横的、充满了浓郁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再次如排山倒海般强行闯入她的感官世界,将她那身为强者的自尊与冷静瞬间搅得粉碎。
柳师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原本已经提起的几分灵力,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像是突然失去了脊梁骨一般,软绵绵地涣散了大半。
她那原本挣扎的身躯骤然一软,那双想要推拒的手,此刻却使不上半点力气,指甲在陆长生的肩膀上无力地划过,反而留下了一道暧昧的红痕,倒更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试探。
良久,陆长生才稍微撤开了一丝距离,两人在昏暗的光影中鼻尖相抵,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得令人窒息。
“师尊既然骂我是废物,那弟子今日便只能身体力行,让师尊好好瞧瞧,弟子到底是不是你口中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陆长生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沙哑低沉的嗓音此刻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侵略性,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
“反正宗主如今正在冲击关隘,闭的是死关,这密室周遭又有你亲手布下的重重阵法隔绝。
就算弟子在这里对夫人做了什么……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怕是也不会知道吧?”
柳师师眼波流转,眼角那一抹绯红如桃花盛开。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的威严与冷傲?
她脸颊滚烫,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里尽是迷离的媚意,出口的声音已经变得软软糯糯,
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锋芒,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出的某种危险挑拨。
“你……放肆……竟然以下犯上,快放开我”
柳师师此时被那双滚烫的大手死死箍着,只觉得自己的一身傲视群雄的修为都成了摆设,浑身的力气都在随着对方那极具压迫感的呼吸一点点流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少年。平日里,他总是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此刻却像是彻底被体内的野兽侵占了神志。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像是一把冲天大火,要将她这身代表着地位与矜持的锦袍烧个干净,直到露出最原始的模样。
在她内心最深处,竟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刺激感。那绝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在禁忌边缘疯狂徘徊、游走在刀尖之上的眩晕快感。
那是通往背德深渊的入口,而她的一只脚,已经在陆长生的步步紧逼下,不由自主地悬在了空处。
“赶紧放开我……不然……我就要……杀了你……”
她嘴上虽然依旧重复着最狠辣的威胁,试图捡起那碎了一地的威严碎片,可身子却软得像是一摊水,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甚至连那所谓的威胁语,在此时此刻听起来,都更像是某种变了调的、令人血脉偾张的撒娇。
陆长生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却又媚态横生的模样,嘴角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上一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在那摇曳不定的密室灯火下,那一抹笑容竟显得有些疯狂而森然。
“夫人,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这密室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长生垂下头,声音愈发暗哑,鼻尖几乎是贴着柳师师那精致挺翘的鼻翼轻缓地蹭过。
他那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那张因惊慌与羞愤交织而失去平日血色的脸颊上,带来阵阵颤栗:
“你我心里都清楚,若是你现在真动了杀心拍死我,你体内那股肆虐了多年的寒毒,还有谁能帮你解?
届时寒气攻心,经脉寸断,这世间怕是再无你柳师师这号人物。
夫人是个哪怕身处绝境也会冷静权衡利弊的聪明人,难道真要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贞洁,把命都搭在这冰冷死寂的石砖上?”
“我可是……这天剑宗的……宗主夫人!”她微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那声音虚弱而破碎,带着最后一点近乎哀求的挣扎。
此时的柳师师,手心早已是一片湿冷与粘腻。她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抚琴弄花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陆长生的肩膀上。
因为过度用力,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几乎要隔着那一层单薄的布料,深深地嵌进男人坚硬的皮肉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尊贵且不容侵犯的身份,仿佛这四个字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古老符咒,
只要念得足够大声、足够虔诚,就能在这场力量悬殊、尊卑颠倒的残酷对峙中,为自己找回哪怕最后的一丝主动权。
然而,她的身子却背叛了那高傲的言语,在陆长生极具压迫感的笼罩下,不受控制地阵阵战栗。
“宗主夫人?”
陆长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冷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
那笑声沉闷且沙哑,夹杂着积压太久终于彻底爆发的不屑,还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名为“僭越”的疯狂。
“你也知道你是宗主夫人?”
陆长生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如狼,他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了柳师师那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颊,语气森然:
“这段时间以来,你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上,又是何等威风?
三番四次羞辱我,蔑视我,骂我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骂我不行,根本不配承袭宗门半点真传……那一字一句,哪一个不是如刀如剑,往我这心窝子里扎?”
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恨意喷薄而出,激起柳师师后颈一层细密的疙瘩。
“若是我今日还不有所‘表示’,任由夫人继续这般轻贱,那弟子即便日后侥幸活在这世上,这颗求长生的道心,怕是也要碎得捡不起来了!再说了……”
陆长生话锋一转,原本狠戾的语气竟带上了一股混不吝的邪气。
他那双滚烫的手缓缓向上,虚虚地抚过柳师师那修长白皙的颈项,指尖在脉搏处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带起一阵致命的酥麻。
“一回生,二回熟。你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之间……可不是第一次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低沉到了极点,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病态的迷恋。
在那昏暗且暧昧的密室灯火下,他的声音如同某种滑腻且带有剧毒的软体动物,正一点点地缠绕上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从我第一次见到夫人真容的那一刻起,我这魂儿,便早就丢在那天剑峰的云海里了。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哪怕是在那荒唐的梦境里,尽是夫人那令人销魂蚀骨的影子。
上次你寒毒发作,命悬一线,若非我舍命相助……呵,
可叹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那高高在上的宗主威严,只敢战战兢兢地匆匆了事,没有细细品味”
他微微合眼,似是在回味,又似是在痛恨,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至今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意难平啊!我恨自己,当时为何那般胆小如鼠,错过了那般绝佳的风景!
今天,既然老天爷又给了我这个机会,就算你事后要将我千刀万剐,我也要统统讨回来!不,要翻倍地讨回来!
哪怕是化作厉鬼,我也要在这具尊贵的躯体上,刻下我陆长生的烙印!”
柳师师蓦地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卑躬屈膝、连头都不敢抬的外门弟子?
此刻的他,眼底燃烧着的,分明是一头饿狼才有的幽绿光芒,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你……你对我真是日思夜想?你……你难道真的就不怕死吗?”
她颤声问道,那原本清冷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动摇。
“死?谁不怕死啊。”陆长生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那是欲望与疯狂杂糅后的产物,
“但我更是一个男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与其窝窝囊囊地被你踩在脚下当一辈子废物,看你那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脸色,倒不如放手一搏,去做个在石榴裙下风流快活的鬼!”
他看着柳师师那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红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顺便,再告诉师尊一个秘密……那晚帮你解毒的时候,弟子怕事后说不清楚,成了这宗门里的冤死鬼,便暗中用留影石……将全程都记录了下来。”
轰!
柳师师的身子瞬间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脑海中像是被千万道惊雷劈过,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陆长生很满意她这副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剧烈反应,他那如毒蛇般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圆润的肩头,语气愈发温柔,却也愈发令人绝望:
“画面录制得可清晰了。在那留影石里,师尊你平日里的清冷威严半点不见,反倒是那种……那种令人骨头都发软的娇柔叫声,可是录得一清二楚。
若是弟子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七日之内没能给那阵法补充灵力,这段‘视频’,
必将传遍这天剑宗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流向那些平日里就对夫人垂涎三尺的修仙同道。”
“到时候,整个修仙界的人都能好好瞻仰一下,咱们这位冰清玉洁、不可方物的宗主夫人,在榻上……
是何等的风采迷人。你说,那位在闭死关的宗主大人若是出关见到了,会是何种表情?”
“你……你竟敢威胁我?!”
柳师师气得浑身发抖,那种战栗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是极致的羞愤,是绝望的哀恸,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老实巴交、任人拿捏的卑微弟子,心机竟然如此深沉毒辣,在那种时刻竟然还留了这样一手必杀之局!
“算是吧。弟子也是为了自保,不得不行此下策。”陆长生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狠厉未减分毫,反而带上了一种大获全胜后的快意。
他凑近柳师师的耳畔,轻嗅着那淡淡的体香,低语道:“所以,师尊还是乖乖配合,免得大家都不爽。
毕竟……只要师尊让我满意了,那留影石里的画面,便永远只会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一个小秘密。”
柳师师张了张嘴,还想用那往日的威严怒骂出声,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却在那种极度的恐惧,以及体内某种被陆长生那滚烫气息勾起的异样情愫下,变得瘫软无力,连指尖都使不上劲。
“你……”
她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子去遮挡那被男人目光灼伤的部位,那一刻排山倒海而来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啊,是万众敬仰的寒霜仙子,可此时此刻,在这个疯狂的弟子面前,她却像是一只落入蛛网、任由摆布的柔弱生灵。
陆长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前几日还对自己颐指气使、视如草芥的女人。
看着她眼中那曾经凌厉的光芒化作点点泪光,看着那原本高傲的头颅在自己面前一点点低下。
那种心理上的征服快感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爆发,彻底冲垮了理智最后的堤坝。
“……!”
柳师师的身子猛地一阵痉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带着原始野性的侵略感,正排山倒海般袭来,将她周身的空气都挤压殆尽。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精致的鬓角滑落,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凄美且破碎的光芒。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唇瓣被咬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最终,所有的抗拒都化作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抽泣与妥协。
“长生……你等等……别在这里……”
她颤抖着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带着最后的矜持与自欺欺人的遮羞,低声呢喃道:“我……我布几层结界……别……别让外界听见了声音……”
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在这个将自己尊严彻底碾碎的男人面前,仅剩的一点、可悲的自尊。
陆长生体内的燥热已经如火山爆发般无可遏制,他听着那带着哭腔的求饶,不仅没有生出半点怜悯,反而邪火更甚。
他粗鲁地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就赶紧布置!快点!我等不及了!”
一时间,柳师师竟然真的没有再试图反抗,反而像是认命了一般,在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下,颤抖着指尖飞快地掐动法诀。
随着她指尖流转出的几道流光,数层厚重且华丽的灵力屏障在这狭窄的密室空间内轰然升起,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构建出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满背德气息的绝对禁域。
见结界已成,陆长生最后一丝耐心也宣告耗尽。
他猛地伸出手,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身上的外衣被他毫无怜惜地一把扯下,随手抛散在冰冷的石砖上。
下一秒,这封闭空间内的温度直接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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