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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红烛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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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影压着满堂红绸,先前还勉强撑着几分喜气的摆设,这会儿看过去,却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僵冷。

    灭掉的那几盏龙凤烛黑沉沉立在供案两侧,像几只闭上的眼。偏偏其余几盏还亮着,火头低低地烧着,明暗一错,反倒把那片死寂衬得更紧了几分。

    沈惊禾没动。

    脚下那条细红线只缩回了半寸,便稳稳停住了。像刚才那一下后退,只是为了提醒她一句——到这儿了。

    再往前,就不对了。

    她垂着眼,盖头前垂下来的珠串轻轻晃着,把视线切得零碎。可越是这样,她反倒越看得细。

    周嬷嬷不说话了。

    先前那股恨不得立刻把她往前推的狠劲,被卫大人一句“规司监礼,何来不如”硬生生按了下去。这会儿她站在林老夫人身侧,嘴角绷得死紧,目光却还在那几盏灭掉的烛、供案前的拜垫,还有她身上来回扫,显然还没死心,只是碍着门口那位,不敢第一个出头。

    林老夫人更僵。

    脸白得厉害,手也在抖。方才还想强撑着说话,这会儿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也没能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因为卫大人还站在门槛外。

    他没进来,没催,也没再多说什么。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压人。像有把刀不轻不重地横在喉口,谁先乱,谁就先撞上去。

    两侧坐着的林家族亲更不敢出声,连坐姿都比方才更僵了几分。满堂这么多人,竟只剩烛火偶尔“哔剥”一响,突兀得叫人心里一紧。

    也就是在这片压到发沉的静里,供案前那位新郎终于又动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缓缓抬起眼,朝那几盏灭掉的烛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

    可沈惊禾还是看见了。

    不是惊,也不是恼,更不像一个新郎官被坏了婚礼时该有的怒气。倒像是走到这一步,他心里早就有数,只是到了这一刻,连那点强撑都快撑不住了,只剩下一层深得发沉的疲惫。

    沈惊禾心口微微一沉,很快又把视线压了回去。

    不能多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她在留意什么。

    前面那些规矩,一路踩的都是人的本能。她要是还像先前那样,见一点异动就想看清、想追过去,只会一头栽进去。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眼下这点分寸,反倒比什么都要紧。

    “卫大人……”林老夫人终于还是开了口,嗓子干得发哑,“今夜风实在太急,这烛火……”

    “风急,是风急。”卫大人淡淡接了一句,“可礼制还是礼制。”

    这一句不轻不重,刚好把她后头的话堵死。

    林老夫人一噎,脸色愈发难看。

    周嬷嬷见状,只得硬着头皮接话:“奴婢斗胆问一句,既不能再往下行礼,那姑娘……是不是先挪到外间避避风?总不好一直站在这里。”

    这回她学乖了,没再提后院,也没再提偏院,只说外间。

    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先把她从这儿挪开。

    沈惊禾指尖攥着喜帕,指腹蹭过帕上绣得发硬的金线,心里一点点发冷。

    无非还是那一套。

    先把她带开,藏过去,等规司的人视线一松,再找机会把这场没走完的礼补回去。说得体面,其实还是在赶她往那条该死的路上走。

    门外静了一息。

    卫大人没有立刻答。

    也就是这一息里,沈惊禾忽然发现,脚边那条细红线虽然不再往后退,却也没有再往前伸。它就停在那里,极细,极淡,像一根绷到最紧却还没断的丝。

    不催,也不逼。

    只是横在那儿。

    像在等。

    等谁先动,等谁先错。

    “新妇既未成礼,便仍算未定。”卫大人终于开口,“先留在喜堂外间,不必送走。”

    一句话,周嬷嬷脸上的笑险些没撑住。

    林老夫人更是手指猛地一紧,攥得椅背都发出一声细响。

    沈惊禾垂着头,心里却慢慢定下去一点。

    这话不是在护她。

    可落到这时候,却刚刚好卡住了林府的手。

    礼没成,她便还不算真正进了这门。既没进,她们就不好随随便便把她往后头带,更不好趁人看不见的时候,把这场局继续做完。

    听上去只是顺着礼制说的一句场面话,可落在眼下,却像在这满堂吃人的礼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窄缝。

    “是。”林老夫人僵了片刻,到底还是低了头。

    这一低头,满堂人才像是又活过来一点。

    几个婆子悄没声地去收拾散落的香灰,扶正碰歪的桌角,把先前乱出来的痕迹一一掩过去。动作还是快,还是熟,只是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束手束脚。

    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抢着往前推了。

    只能先遮着。

    沈惊禾站着没动,指尖依旧攥着喜帕,脑子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喜堂太整齐了。

    供案、拜垫、烛台、红绸,连她方才站过的那块地方,都齐整得过了头。不是热闹,也不像体面,更像每一样东西都早早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只等她顺着这条路走进去,把最后那一下补齐。

    前面那些规矩,一路把她送到这里。

    到了这里,却第一次开始拦她。

    她眼角余光往地上扫了一寸。

    红线不多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一炸就是一片。这里只零零地沿着地砖缝、供案脚和屏风边沿浮着几缕,细,淡,不凑近几乎看不见。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乱踩。

    线多的时候,至少还能看出它在张牙舞爪地逼你。

    线少的时候,反倒更叫人没底。

    像危险已经不再铺给你看,而是早就悄没声地落准了位置,只等你自己一脚踩上去。

    “姑娘。”周嬷嬷到底还是又转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往外间站一站吧。”

    沈惊禾这回没再硬杵着。

    她若一直不动,反倒扎眼。

    于是她只顺着这句话,像真被吓得腿软似的,慢慢挪了半步。

    也就是这一挪,她忽然看见,供案左侧那扇半掩着的小门底下,竟有一线极淡的红痕,正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探出来。

    她心口微微一跳。

    那门不大,藏在屏风后头,方才若不是她顺着红线退开这一点,几乎注意不到。

    这喜堂里,除了明面上的拜堂位,竟还藏着别的去处。

    她没敢多看,连眼神都没往那边再偏,只顺势把脚停在了外间屏风前,像真是被周嬷嬷带过来的。

    那道红痕却没消。

    还在。

    像一根细线,被人藏在暗处,悄悄牵着往外放。

    春桃不知何时又悄悄挪到了她身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袖角,抖得厉害。

    “二姑娘……”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别看左边。”

    沈惊禾后背的寒毛一下竖了起来。

    她根本没看。

    可春桃为什么会这么说?

    是春桃也知道那扇门有问题,还是说,这喜堂里真正要命的,不只是规,还有人在盯着她往哪里看、往哪里偏?

    这念头刚冒出来,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也不像风吹。

    更像是什么木头做的东西,被人极慢极慢地拖了一下,磨出一点细而涩的哭声。

    满堂人的神经像被这一声同时扯紧了。

    “谁在那里?”周嬷嬷猛地抬头,厉声喝了一句。

    没人应。

    可那扇半掩的小门后,分明还有东西。

    沈惊禾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看见,那道极细的红线正从门缝底下一寸一寸爬出来,沿着门槛边,慢慢逼近她的脚尖。

    像一缕活过来的血丝。

    她心口猛地一缩,几乎就在同一瞬,眼前新的血字倏地炸开,红得发黑,像是从那门缝里直接渗出来的一样——

    闻哭声不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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