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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在这儿看了十二年大门。他认识陈小月。
一年前，这姑娘背着帆布包，低着头从这道门走出去，连头都没回。
现在她又站在这道门前面了。
穿着一件干净的大衣，头发随意扎着，素着一张脸。
跟报纸上那张照片比起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局促。
她站在水泥柱子旁边，抬头看了看那几个掉了漆的红字。
青泽县第二职业技术学校。
孙师傅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嘴张了两下，愣是没喊出名字来。
“走吧。”陈峰从车上下来，看了她一眼。
陈小月收回目光，跟在陈峰身后走进了校门。
风把操场上的沙土吹起一层薄雾。
两栋教学楼之间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体育老师的运动裤和食堂大妈的围裙。
篮球场的地面裂了缝，缝里长出了草。
实训楼的窗户有三扇用纸板糊着。
陈峰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在估量这所学校。
陈小月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从那些破旧的窗户上一一扫过，脚步越来越慢。
那间教室她认得。
二楼靠东边第三间，服装工艺班。
她在那里学了半年踩直线。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比划裁剪手势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
“陈总，吴校长在行政楼等着呢。”
小刘老师从楼梯口迎上来，目光在陈小月脸上多停了两秒，欲言又止。
行政楼二楼。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吴德厚站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很直。
陈峰走进去的时候，吴德厚先看的不是他。
而是跟在后面的陈小月。
四目相对。
陈小月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吴德厚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办退学手续的画面清晰得像昨天的事。
“吴校长。”陈小月开口了。
声音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
吴德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然后他转向陈峰，伸出手：“陈总，久仰。坐。”
办公室不大，沙发是那种八十年代的弹簧沙发，坐上去吱嘎响。
茶几上摆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泡的是最便宜的花茶。
“吴校长，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来是想提前跟您接触接触。”陈峰接过纸杯，浅喝了一口。
“县里的意思您应该听到风声了，二职高整体改制，由锦程实业注资重组，办成产教融合的现代职业学院。”
吴德厚点了点头。
“嗯，上面通知了。”
“那...您怎么看？”
"呵...能怎么看，领导都已经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跟着干就是了。“
陈峰看在眼里，也清楚这个校长心情貌似不好，他来时查过吴德厚，据说心肠好责任心重，而且他速来对教育行业的人比较尊重。
吴德厚见陈峰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那份《文汇报》，翻到陈小月的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陈总，跟你说些心里话吧，我在这所学校干了二十三年。”
“从实训老师干到校长，亲手送走了六千多个学生。”
“这六千多人里头，有一大半去了南方电子厂拧螺丝，有一小半回老家种地，真正靠在这里学到的手艺吃上饭的，应该...不到两百个吧。”
吴德厚回忆道。
陈峰嗯了一声。
“陈小月是我最惋惜的学生。”吴德厚看了陈小月一眼。
“她走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一件事，不是学生不争气，是我这个当校长的没本事。”
“教材是十几年前的，机器有一半是坏的，学生毕业出去，连个像样的岗位都对接不上。”
“这种学校，不改革，其实就是在害人。”
吴德厚的声音闷闷的。
“但是陈总。”他语气一转。
“我不拒绝改革，但是改成什么样，这个问题我得问清楚。”
“您尽管问。”
“锦程接手以后，这些学生，到底是学生，还是工人？”
这句话落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小月抬起头，看向陈峰。
陈峰身子直了起来。
“吴校长，我在魔都做过五年建筑设计。甲方给我们的永远是最短的工期、最少的预算，恨不得图纸还没干就开始浇筑。”
“但我从来没见过哪栋楼是靠催出来的，能扛住地震的。”
“学校也一样，我要的不是一批只会踩缝纫机的操作工，那种人我在人才市场花三千块一个月就能招到。”
“我要的是懂工艺原理、能独立设计、将来能撑起整条产业链的人。”
陈峰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陈小月。
“吴校长，您刚才说她是您没留住的学生。但您知道她在我们厂里这几个月干了什么吗？”
“她把您教材上写的那些基本功，跟周桂兰师傅手艺对接起来，又结合现代的力学结构，画出了无数张图纸，才拿了全亚洲的金奖。”
“她缺的从来不是天赋，缺的是一个从不让她中途掉队的平台。”
“而我办这所学校，就是要把这个平台补上。”
”我不相信青泽只会出陈小月一个人才，我同样相信，在这所学校，有千千万万个陈小月等着出头的机会！“
吴德厚沉默了很久。
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
“陈总，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信了，不为别的，就为打你回来后，为青泽做的这些是，我也应该信你。”
吴德厚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露出手写的钢笔字。
他把信封递到陈峰面前。
“这份东西，我写了三个晚上。”
陈峰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张。
十二页，手写，钢笔字工工整整。
标题是：《关于青泽二职高改制过渡期教学秩序保障建议书》。
陈峰翻了两页，目光停住。
学籍衔接方案、在读生课程过渡计划、老教师转岗方案、食堂标准、宿舍热水时间、甚至连实训楼的消防通道整改都写进去了。
事无巨细。
陈峰合上建议书，抬头看着吴德厚。
“吴校长，您这份东西，说真的，我太需要了。”
吴德厚摆了摆手。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教书匠，也不懂商业。但学校里这四百个孩子，我比谁都了解。”
“不管将来这学校姓什么，他们的课不能断、饭不能差、冬天的暖气不能停。”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了。”
”希望你好好考虑。
陈峰把建议书收好，装回信封，站起身。
“吴校长，放心，这些事，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这份东西我带走了。后天王建设局长带队来摸底的时候，我需要您在场。”
“另外....”
陈峰顿了顿。
“新学校需要一个懂教育的人把关。我手底下有做生意的、有搞技术的、有跑物流的，但还没有一个真正办过学的。”
吴德厚手里的搪瓷缸子微微晃了一下。
“吴校长，锦程出钱、出技术、出订单，但教学这一块，我需要一个能替学生把关的人。”
“您能不能...晚点再退休？”
吴德厚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今天的角色是被收购方的遗老，过来走个过场、体面退出。
他没想到陈峰要的不是他让路，是让他继续站在这里。
办公室外，赵国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上，耳朵贴着门框。
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纸杯捏瘪了都没察觉。
陈小月抬起头，目光从陈峰脸上移到吴德厚脸上。
一年前她从这扇门走出去，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当初想拦住她的人，和改变她命运的人，谈论着同一件事。
把这所学校，变成不会再弄丢任何一个陈小月的地方。
吴德厚放下搪瓷缸子。
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总，你要是这么说，我就还能再坚持几年。”
“有了你的资金加持，只要我还站在这个学校里一天，就绝对不会再弄丢一个学生。”
陈峰笑了，与吴德厚深深的握了握手。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看向陈小月。
“对了，小月，你的学籍档案应该还在这学校的系统里。回头让教务处查一下，把退学改成休学。”
陈小月一愣。
“陈总？”
“新学校第一届的毕业证上，得有你的名字。”
陈小月张了张嘴，眼眶里的东西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操场上。
陈峰掏出手机，拨给了刘浩。
“让李建军带测绘的人过来，三百六十亩校区，尽快拿到完整的地形数据和建筑评估报告。”
“另外，跟巧姐说一下，学校的法人架构和办学章程，下周一之前我要初稿。”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一个杭州的号码。
高秉严。
名誉院长的帽子，也该让老爷子试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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