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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收起手机，刚准备给高秉严打电话，实训楼那边就传来一阵争吵。“你们学校都要卖给私人厂子了，还凭什么扣着学费不退？！”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缴费单，嗓门不小。
“我闺女在这儿读了一年半，平缝机都没正经摸过几回！”
“前天想去锦程报名进厂，人事又说她差两个月才满十六，死活不收！”
“不上学又不让做工，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几个学生围在旁边，没人吭声。
吴德厚听见动静，从行政楼追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小刘老师快步迎上去：“服装班的宋佳佳，昨天没请假就去厂里应聘了。厂里核对身份证，发现她还没满十六岁，没让入职。”
”她妈一早过来，吵着要给她办退学。”
女人见了吴德厚，立刻把缴费单递过去。
“吴校长，我也不为难你，这学期才开学，你把剩下的学费退了，档案给我，我带她去南方。”
“我表弟在电子厂，吃住都管，在这学校也没啥发展。”
吴德厚接过单子：“佳佳呢？”
“在宿舍收拾东西呢。”
“这样吧，让孩子下来，咱们一起商量，总得征求孩子的意见是不是。”
“不用商量。”女人摆手，“家里欠着钱，她爸的腿还要复查，多一个人挣钱就少一份难，都听孩子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小月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得那张缴费单。
当初来办退学时，她也拿过一张。
吴德厚看了一眼陈峰，没着急介绍，先对女人说：“姐，孩子才不到十六岁，不能进厂务工。你表弟那边要是肯收，出了事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女人声音高了起来。
“她在这儿读书，一年花上千块，毕业以后能挣多少，你给我个准话！”
吴德厚没答上来。
以前他向家长介绍就业，能说的就是南方几家合作工厂。
工资多少，全凭工厂当年的行情。
连他这个当校长的都没有底气。
这时，楼上传来拖箱子的声音。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拎着旧行李箱下来。
箱子一侧的轮子坏了，每下一级台阶就磕一下。
“妈，走吧。”
女孩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本裁剪教材，边角都卷了。
陈小月走过去，帮她提住箱子另一头。
“谢……”宋佳佳下意识道谢，抬头看清她的脸后愣住了，“你是……陈小月？”
周围围观的学生顿时轰的一声骚动起来。
“天呐！真的是陈小月学姐！”
“就是文汇报头版上那个拿亚太大赏金奖的设计师！”
“她以前真的是咱们服装班退学的学姐？！”
宋佳佳看着陈小月，半天才问：“学姐……真的是你。我进校那会儿，实训室墙上还贴着你踩直线的样板……”
“嗯...我就上了半年。”
“那你后来……为啥....”
“后来也是家里有困难，就退学了。”陈小月松开箱子，“我也想早点挣钱。”
宋佳佳抱紧教材，两人相同原因，相同境遇，只是不同结果。
她母亲打量了陈小月两眼：“你就是电视上那个姑娘？你有本事，但我闺女可没那运气。”
“阿姨，她的事不能只靠运气的。”陈峰开口，“你总得先让她把书读下去吧。”
女人转头：“你是干啥的？”
“我叫陈峰，就是你说的那个锦程的老板。”
四周安静了一下。
在如今的青泽县，锦程两个字几乎等同于财富与稳定的代名词。
“陈总……”女人结结巴巴，神色拘谨起来，“不是我不讲理，可你们厂规矩严，不要不满十六的。我不带她出去，这学费……”
陈峰想了一下。
“这样吧，你家的情况，学校可以先核实。”
“如果确实困难，该申请的助学金先申请，眼下的费用，我让锦程设专项基金垫上，账目公开，我是真的不想让咱们青泽人再出去了。”
女人张了张嘴：“那毕业以后呢？”
“毕业以后，她愿意应聘锦程，就按岗位考核，如果愿意去别的地方，我们也不拦。”
“但你也知道，我们锦程的工资，想必其他的工厂也不会给这个价。”
女人迟疑了，她太清楚锦程在青泽的地位了，外面的人都传，只要进了锦程，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但现在的状况，难道还得再等两年？
陈峰见女人犹豫，对叛变的吴校长说道。
“吴校长，能不能把她这两年的出勤和成绩拿来看看？”
“能。”
小刘老师跑回教务处，很快抱来一摞档案。
宋佳佳的成绩单夹在里面。
文化课不算突出，服装工艺课却一直排在班里前几名。
小刘老师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上学期的实训记录。她自己修过一台旧平缝机，后来机器卡线，班里同学都找她调。”
陈峰接过记录，递给女人。
“你闺女有这个本事，没必要现在去赌一家厂会不会违规用人。”
女人盯着纸上的字，让女儿念了一遍。
听完，她把缴费单折起来，塞回口袋。
然后叹了一口气。
“佳佳，你自己说吧，还想不想读？”
宋佳佳捏着教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还是想学做衣服。”
女人吸了口气，“行，既然陈总在这，我就信你一回，你先上着学，家里的钱，我再想其他办法。”
“但是陈总，你可是答应过我了，毕业就让她去锦程工作，这话算数不？”
“绝对算数！”
“行！那我就等两年，只要能进了锦程，其他的我们两口子都能忍！”
吴德厚接过行李箱：“我送她回宿舍，资助的事，今天就让老师陪你们办。”
等母女俩走远，楼梯口围着的学生却没有散。
一个男生在人群里问：“陈总，以后我们是不是都得去锦程？”
“不是。”陈峰说，“学校要教你们的是本事，又不是把你们卖给哪家厂。”
“但是，如果你们很喜欢锦程，锦程绝对欢迎大家！”
这些孩子听到这话后，立马欢呼起来，毕竟他们听了不少传说，进锦程一个月至少能赚五千块钱。
那可是五千块钱啊，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
欢呼平息后。
又有人问：“陈总，那说好的大专文凭，我们还有没有了？之前有学姐就说好像没拿到，校长也从不跟我们说。”
吴德厚看向陈峰。
县里有贯通培养的设想，但合作和审批都还没落地，这话不能随便说。
“什么时候获批，招哪些专业，怎么升学，以教育部门公布的为准。没有批下来，谁也不能拿这个许诺。”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失望，也有人松了口气。
人群渐渐散去。
陈峰走到校道一侧无人的香樟树下，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杭州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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