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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茶盖刮过碗沿的轻响，随后是高秉严慢悠悠的嗓音：“陈小子，魔都那摊子烂事刚料理完，你不在厂里盯着你那几千万的外贸单子，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陈峰靠在香樟树干上：“高老，跟您讨个差事。”
经历了上次的大赏，陈峰与高老先生也是熟络了起来，语气中并没有第一次的拘谨
“免谈。”
高秉严连听都没听，直接堵了回来：“我回杭城喘口气。你要是想让我去你厂里当什么技术总顾问，趁早打消念头。有桂兰在，你们厂的针线活足够用了。”
这老爷子，防备心还挺重。
陈峰笑了声：“厂里的事不麻烦您，我是刚紧跟政策接下青泽县第二职业技术学校，准备改制成非遗织造与数智服装现代产业学院。”
“想请您老过来，挂个名誉院长的头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步子迈得倒不小，刚拿下大赏，连学校都办上了？”
“不过这事你更别找我。昨天下午，东华大学和魔都美院的院长刚从我家里走，捧着特聘教授的聘书，我都没接。”
“高老，名校虽然风光，但教出来的学生都在画PPT、搞概念，没几个肯坐板凳摸绣花针的。”
“您老守着一身苏绣和红帮的绝活，就不怕百年之后，这些东西全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
“你少拿话激我。”高秉严声音沉了下来。
“我手里有六个亲传弟子，苏绣断不了代。”
“苏绣是断不了，那红帮与苏绣合流的《考工针谱》下半卷呢？”
陈峰话音落下。
听筒里瞬间没了声音。
紧接着，就是茶盏倒下的混乱声。
“你……你说什么？！”高秉严的语调陡然拔高，“你是怎么知道《考工针谱》的？！”
“嘿嘿，这事巧了，昨晚我让周婶帮我整理传统工艺教材大纲。”陈峰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周婶从她家老宅的樟木箱底，翻出了三本用油纸包着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张宝泉三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刺耳摩擦声。
“册子在哪？！现在在哪？！”高秉严的声音都在发颤。
“在我办公桌的保险柜里锁着呢。”陈峰自然不能把周桂兰的私人物品藏着，但面对这个老头，不用点手段，不上套啊。
“我昨晚翻了翻，里面记了挺多没见过的针法。不过有些页面受了潮，字迹化开了，周婶说当年张老先生走得急，只教了她前七种，后面那五种加上那半卷苏绣双面异色接针，她也没看懂。”
高秉严急促地喘着气：“那是我师父带着宝泉师兄和几个师叔，耗时八年才攒出来的门派孤本！当年战乱，师兄带着下半卷逃往苏北，从此杳无音信！”
“陈小子，你把册子拍下来发给我！不，你现在派专车送来杭城，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高老，那是油纸老册子，见风就脆，哪经得起高速上颠簸。”陈峰果断拒绝。
“再说了，这是周婶师父留下的遗物，也是我们学院未来的镇校之宝，不能外借！”
“你！！”高秉严气结，“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拿我师门的孤本钓我的鱼？！”
“那不敢，我是真替这门手艺心疼啊，这才给您打个电话。”
陈峰收起笑意：“高老，您在杭城带六个徒弟，教一辈子，顶多也就带出六个大师。他们学成之后，大概率也是去给那些达官贵人做几十万一件的寿衣或者礼服。”
“您这也不叫传承啊，最多叫奇货可居。”
高秉严握着手机，没有反驳。
“但我这所学校不一样啊。”
“省厅刚批了三加二大专贯通资质，今年九月第一批预计招收一千五百名学生。全是十几岁、家里指望他们学门真手艺吃饭的半大孩子。”
“只要您老肯来坐镇，把那下半卷针谱补齐，编成我们学院的必修教材。不出三年，这门绝活就能顺着这帮孩子的手，传遍全国大江南北的制衣车间。”
“一边是锁在书房里供几个人把玩的古董，一边是让成千上万个年轻人端稳饭碗的活手艺。高老，张老先生要是泉下有知，您觉得他想看到哪一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高秉严一辈子清高，视金钱如粪土，连魔都豪门的千万重金都不放在眼里。
可陈峰这番话，却捅在了他心窝子上。
足足过了半分钟。
高秉严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教材编委会的主编，必须挂我师兄张宝泉的名字。我给他当副手。”
陈峰嘴角扬起：“没问题，学院实训大楼落成后，一楼大厅正中央，我让人给张老先生立一座半身铜像。”
“还算你小子懂事！”
高秉严重重哼了一声：“把院长聘书给我备好！明天一早，我带两个助手直接坐高铁过来！要是那三本册子少了一个角，我把你办公室拆了！”
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陈峰收起手机，心情大好。
“搞定一个。”
有了高秉严这块金字招牌，全国想学真东西的年轻人，爬也会爬到青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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