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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上午九点。二职高行政楼一楼的阶梯教室。
这间教室平时用来开全校大会，三百多个翻板座椅能坐满一半就算盛况。
今天坐了个七七八八。
前三排是县里来的人。
王建设居中，左边坐着教育局副局长老宋，右边是招商局的科员小陈，带着笔记本电脑。
陈峰没坐前排，拉了把椅子靠在侧面墙根底下。
刘浩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材料。
后面七八排全是二职高的教职工。
一百零三人，今天到了九十七个。
六个请假的，据赵国强说，有两个是真病了，剩下四个是故意不来。
吴德厚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王建设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话很简短。
县委常委会已经通过决议，二职高整体改制为民办公助混合所有制职业学院，由锦程实业注资重组。
现有教职工编制封存，全员可自愿选择转签企业聘用合同或由县里分流安置。
话音刚落，后排就炸了。
“什么叫编制封存？那我的退休工资还算不算数？”
声音从第五排传出来。
说话的人叫刘德明，五十四岁，教了二十六年机械基础课，是学校工会主席。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好几个老教师也跟着动了动身子。
“王局长，我们这帮人不是不支持改革。但您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封编制、签合同，这跟工厂裁员有什么区别？”
“我在这学校教了二十六年书，现在你告诉我，要么签企业合同打工，要么去乡镇小学扫厕所？”
刘德明的嗓门很大，教室里的回音把他的情绪放大了一倍。
后排响起零星的附和声。
王建设刚要开口，陈峰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
“刘老师，我插句话。”
刘德明转头看向陈峰，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当然认识陈峰。
整个青泽县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但认识归认识，钱归钱，饭碗归饭碗。
“你就是陈峰？陈总吧？”
“对。”
“那正好，我就当着你的面问。你搞这个什么职业学院，到底是办学校还是开技校培训班？学生进来是拿文凭还是当你工厂的免费劳动力？”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吴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陈峰走到讲台侧面。
“刘老师，您教机械基础二十六年，我就问您一个问题。”
“您现在用的教材是哪一年的版本？”
刘德明愣了一下：“零八年的。怎么了？”
“零八年。十二年前。”陈峰点了点头。
“那本教材里讲的还是普通车床的手动进给和齿轮传动。但现在外面的工厂，连县城的小作坊都开始用数控机床了。您觉得学生学完您这门课出去，能找到对口工作吗？”
刘德明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不是他不想反驳，而是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一位老师的意思。”陈峰的语速不快。
“但我得说实话。这所学校过去十年，毕业生对口就业率是多少，在座的比我清楚。我查过教育局的备案数据，去年毕业的那一届，一百二十三个学生，签到对口企业的......就七个人。”
“七个人。”
后排彻底安静了。
“剩下的呢？去了东莞、昆山、苏州。进电子厂拧螺丝、进流水线贴标签。跟他们在学校学的缝纫、学的机械、学的印染，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不是老师们的错，是这所学校没有跟上外面的世界。教材没更新，设备没更新，校企对接断了十年。你们守着一座空城，靠情怀撑了二十年，已经够对得起这些学生了。”
刘德明慢慢坐了下去。
旁边几个老教师的表情也从愤怒变成了沉默。
“但是。”陈峰话锋一转。
“我今天不是来抢各位饭碗的。”
他朝刘浩点了点头。
刘浩立刻把材料分发下去。每人一份，A4纸装订，封面印着锦程实业的LOGO和一行标题：《青泽现代织造与华服设计职业学院教职工聘用方案（征求意见稿）》。
“翻到第三页。”
哗啦啦的翻纸声。
第三页是薪酬对照表。
左边一栏是二职高现行的工资标准。
校长月薪四千二，高级教师三千五到三千八，初级教师两千六到两千九，后勤人员一千八。
右边一栏是锦程的聘用薪资。
教室里响起了好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同级别岗位，最低涨幅百分之四十。
高级实训教师直接翻了一番，附带五险一金、季度绩效奖金、年终分红。
“这个数……是真的？”角落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白纸黑字，盖了锦程的公章。签了合同就生效，第一个月工资次月十五号准时到账。拖一天，你们就去找王局长。”
陈峰看了王建设一眼。
王建设笑着摆了摆手：“可别找我，找他，他比我有钱多了。”
底下传出几声压抑的笑。
气氛松动了。
“但有一条。”陈峰收了笑。
“拿了这份工资，就得干配得上这份工资的活。新学院的课程体系会全面重构，所有老师必须在暑假之前完成新教材的培训考核。考核不过的，可以补考一次。两次不过，转岗后勤。”
“我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干活的人。”
“我的目的，就是把学校搞起来，让更多的学生学到真材实料的本事！”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
九十七个人都在低头翻材料。
刘德明把薪酬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摩挲着纸面上那个数字，五千八。
比他现在多了两千三。
二十六年了，他的工资从没涨过这么大的幅度。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台下的陈峰。
年轻人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资本家收购猎物的傲慢。
“陈总。”刘德明又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
“培训考核的标准，是怎么定的？”
“好问题。”陈峰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吴德厚。
“吴校长拟定教学大纲，沈砚团队负责数控模块，周桂兰师傅负责传统工艺模块。三个人联合出考核标准，我绝对不插手教学。”
“另外，这所学校的名誉院长，我已经跟高秉严老先生发了邀请。”
后排有人猛地抬头。
高秉严。
苏绣泰斗。
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那个名字放在全国纺织教育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高老先生……愿意来？”赵国强脱口而出。
“这件事等正式签约后会公布。今天先把各位手里的方案带回去看，有意见下周三之前书面交给赵主任汇总，我逐条回复。”
他拍了拍手里的材料。
“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
刘德明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或许...改革真的是一件好事？
走廊里，赵国强追上他。
“老刘，你觉得怎么样？”
刘德明沉默着走了十几步。
“怎么说呢，我在这所学校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觉得，这学校可能要真要活过来了。”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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