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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泽火车站出站口。一辆黑色奥迪和一辆别克商务车打着双闪靠在路边。
车门推开，一个身穿灰布立领对襟衫的老人快步迈出闸机。
老人手里拄着一根酸枝木拐杖，脚步却迈得极快，身后的年轻姑娘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爷爷，您慢着点，您这腿不行，医生交代不能急躁！”孙女高雯在后头喊得直喘气。
“慢什么慢？张宝泉的手稿多放一天就多糟蹋一天！”
高秉严压根没停步，眼睛在接站口扫了一圈，径直锁定了插着裤兜站在栏杆边的陈峰。
老人快步走上前，手里的木拐杖在水泥地上捣得咚咚响。
“少跟我寒暄，册子在哪？”高秉严开门见山，胡子吹得老高。
陈峰拉开奥迪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高老，都坐了三个小时火车，您也不嫌累的慌，先去聚贤楼喝碗青泽老鸭汤润润嗓子？”
“你看我像有闲心喝汤的人吗？”高秉严瞪了他一眼，弯腰直接钻进后座，“少废话，带路，赶紧去学校！”
陈峰示意刘浩开车，商务车跟在后面，一行人直奔城南二职高。
车窗外，青泽老城区的灰瓦矮房飞快倒退，拐过红绿灯，二职高那面满是青苔的砖石围墙映入眼帘。
大门上那副掉了红漆的铁栅栏刚被赵福来的施工队卸下来，两台推土机正在平整校门前的水泥坪，卷起漫天沙尘。
高秉严透过降下的车窗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就是你电话里吹嘘的现代产业学院？”
“教学楼连窗玻璃都缺着，操场上长得草能放羊。陈小子，我当年去巴黎高等装饰艺术学院讲学，人家的实训室地面铺都是防火胡桃木。你这地方，放头驴都嫌挤。”
前排开车的刘浩嘴角抽了抽，心想这老头嘴真毒，比张燕骂街还损。
陈峰面色如常，抬手看了眼手表：“胡桃木织不出千山雪，破平缝机却能出亚太金奖。高老，看东西别只看皮囊啊。”
车子在实训大楼前停稳。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三层红砖小楼，楼体外挂着剥落的爬山虎。
楼门口，吴德厚和教导处几个老教师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周桂兰挽着袖口，神色严肃，一点没有在工厂的松弛。
高秉严一下车，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实训大楼玻璃门，直接落在一楼大厅中央的长条木案上。
木案四角压着防潮用的白玉镇纸，正中平铺着三册泛黄变脆的线装古书，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考工针谱”四个残缺字迹，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小印，宝泉裁度。
“爷爷！”高雯刚想上前扶他，却被老人一把推开。
高秉严连拐杖都扔给了孙女，快步踏上台阶。
他冲到长案前，手指悬在古册上方半寸处，微微发颤。
“真……真是宝泉师兄的字。”
高秉严眼圈泛红，喃喃自语：“‘平直如水，折角如刀’……除了他，谁也写不出这中气韵。”
周桂兰从后面递上一双手套和一副放大镜。
“高师叔，这本册子我存了很多年了，时间长的甚至有些忘记了，也就是上次见了您，才想起来家里还有这套谱子。”
“这里面前两卷的七十二道平针、四十八道暗扣我全练化了。唯独这最后一卷，双面异色接针的过渡段，缺了四页口诀，我解不开。”
高秉严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三册。
书页在指尖发出极轻的脆响。
泛黄的草纸上，工笔绘制的人体经络图边，密密麻麻标着下针的倾斜角与提拉磅数。
翻到第四十七页时，纸张边缘出现齐整的焦黑火烧痕，后面的图谱戛然而止。
高秉严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整整一分钟没说一句话。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啪嗒。”
高秉严忽然转过身，从高雯手里拿过紫檀木箱，一把掀开铜扣。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厚厚一沓泛黄的手稿，用的是民国时期宣纸信笺，边缘同样带着水渍与虫蛀的痕迹。
“拿去，对照看看。”
高秉严将信笺推到长案上：“我师父当年逃难去杭城，身上带的就是这后半卷。六十年了，南北两头分家，今天总算严丝合缝了。”
周桂兰双手捧起信笺，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墨迹，立马就明白了。
那上面的字体，与案上的《考工针谱》出自同一人之手。
“陈峰。”高秉严突然扭头。
“在呢，高老。”
“你真想拿这套东西当教材？”老人声音拔高，“你知道这套针谱若是流出去，外面那些打着非遗旗号的工作室，能卖出几千万的版权？”
“哎呀，高老，我办的是正规全日制大专，又不是开地下作坊。”
“青泽二职高改制后，首批招生一千五百人。三年内，三千个十八岁出头的年轻人，就会用这套针谱练基本功。”
“五年后，长三角、珠三角、乃至巴黎米兰的高定工坊里，首席制版师递出的简历上，第一行都会写着‘毕业于青泽现代织造与华服设计职业学院’。”
“高老，藏在箱底供起来，那是遗物；让成千上万个打工子弟靠它挺直腰杆吃饭，那才叫传承。”
高秉严盯着陈峰。
忽然笑了，笑声由低沉转为洪亮。
“好！你小子，我还真没看错你，虽然不会技术，但你这性子，我是真喜欢！”
“聘书呢？拿来！”
吴德厚如梦初醒，慌忙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聘书，双手递了上去。
聘书上只有两行字：
【聘请高秉严先生为青泽现代织造与华服设计职业学院名誉院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
高秉严抓起桌上的狼毫笔，连印泥都没用，直接蘸了案头的朱砂墨，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三个大字。
笔锋凌厉，透纸三分。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指着二楼三楼空荡荡的教室：“把二楼西侧最好的三个大教室腾出来！下周一，我的六个大弟子全部进驻青泽带实训！”
吴德厚激动得满面通红，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带后勤去清空房间！”
下午两点。
锦程实业官方账号与“半山汉服”全矩阵平台，同步发布了一则简短通告：
【亚太华服独立设计大赏金奖研发团队全盘进驻。】
国家级非遗苏绣宗师高秉严受聘出任青泽现代织造学院名誉院长，失传古籍《考工针谱》正式解密入库首期必修教材。】
【九月面向全国统招，毕业直通锦程实业高定产线。】
配图只有两张。
一张是陈小月在聚光灯下的千山雪长衫。
另一张，是高秉严在斑驳红砖楼前签署聘书的侧影，背景里，那本残缺的《考工针谱》静静陈列在防潮柜中。
消息一出，网络时尚圈与教育圈彻底被引爆。
微博热搜在四十分钟内直接被顶到榜首：#亚太金奖团队办大学#、#高秉严下乡执教#。
东华大学服装设计论坛上，一条帖子被瞬间顶上首页：“疯了吧？国内苏绣天花板的高老，连美院特聘教授都不接，跑去一个县城中专当院长？！”
底下跟帖成千上万：
“楼上的睁大眼看看，那是挂靠省轻工的大专贯通班！学费一年才四千多！”
“千山雪的底料算法+高老的散套针教学！真材实料教做衣服，不比在某些大学天天画PPT强一万倍？”
“我专科压线，本来要去广州电子厂，现在报名表在哪填？求求青泽给个名额！”
不到三个小时，县教育局的招生咨询热线被全国各地的电话打到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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