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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还在涨。孙孝义站在齐膝深的池子里,湿透的道袍贴在腿上,像裹了一层冷泥。火把插在岩石缝里,光摇得厉害,不是风,是手在抖。他没去管,也不看脚下那些浮尸怎么漂,只盯着姚德邦的脸。
刀出三寸,青光映血。
他刚说完那句“是取你命”,话音还没散尽,喉咙还卡着那股狠劲,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风吹,也不是死气爬上来那种阴寒,而是——有人动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
一声吼。
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那种叫喊,也不是野兽嘶嚎,更像是山崩前地底滚出的第一声闷雷,从岩壁深处炸出来,震得整片山谷的骨头都在响。脚下的尸骨层猛地一颤,几具浮尸被震得翻了个身,露出泡胀发白的脸。头顶钟乳石上的黑水“啪”地甩下来一滴,正砸在他肩头,溅起一圈涟漪。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来的是程度数。
这声音他听过一次,在四年前茅山外围的夜战里。那时他还躲在林子后面,隔着三十步看赵守一和人对轰雷法,结果一个黑影从侧坡冲出来,一锤砸碎三块青石板,紧接着就是这声吼——当时连清雅道长都皱了眉,说这嗓门能把活人的魂震离七窍。
现在这声音更近了,也更沉了。
仿佛不是人在吼,是整座山在开口。
姚德邦站在高台上,嘴角还挂着冷笑,可那笑僵住了。他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接到了什么暗号,又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废话。他没再说话,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轻轻碾过石台边缘的一小撮灰烬。
然后,那吼声戛然而止。
但山谷没静下来。
空气还在震,像锅烧干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滚着泡。孙孝义能感觉到脚底的震动,是从左边传来的,越来越近,一步比一步重。每一下落地,血池水面就晃一次,浮尸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他依旧没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没用。这种人走路不靠脚步轻重判断,靠的是地面裂不裂缝。他记得资料上写过,程度数当年是关西响马,专抢官道镖银,一脚能踹塌土墙,后来逃进恶人谷,得了左道旁门的硬功,练到极致时能在雪地上走三天不留脚印——不是轻功,是每一步都踩碎冻土,把脚印埋进地底。
而现在,这家伙正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
地面开始掉碎石。头顶岩壁簌簌落下灰尘,混着黑水滴进血池,打出一个个小漩涡。孙孝义眼角余光扫见一块拳头大的石块从上方坠落,“咚”地砸进水里,溅起的血点打在他脸上,温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
不是怕脏,是借这个动作调整重心。
鞋底还是滑。皮鞘泡胀了,手指扣上去有点打滑。他拇指蹭掉一点黏液,重新握紧刀柄。这把刀陪他三年,斩过妖狐,劈过尸傀,没断过一次刃。今天也不会。
他缓缓吸了口气。
空气还是甜腥,吸一口喉咙发干,但他习惯了。这地方的一切都在劝人快点死,可他偏不。他七岁那年就在枯井里喝过雪水活命,现在这点恶臭算个屁。
他动了动脚趾,在鞋里蹭掉一层滑腻的血膜。鞋底踩着的不是平地,是层层叠叠的尸骨,软一块硬一块,稍一用力就听见轻微的“咔吧”声。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肋骨,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只是:这里每具尸体,都可能是被姚德邦亲手推进来的。
想到这个名字,他牙关咬了一下。
不是冲动,是确认自己还清醒。恨比恐惧更提神。恐惧让人想逃,恨却让人想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也得踩出个脚印来。
他终于微微侧头。
眼角刚扫到左侧岩角,就看见一个人影出来了。
不高,但宽。一身粗麻布衣,外罩铁鳞甲,肩头披着一张褪色的虎皮,腰间挂满铜铃和兽骨串。最显眼的是那张脸——虬髯如戟,一根根挓挲着,像是常年不用梳子,任它自己长出来的。脸上横着三道疤,一道从左眉划到右耳,另一道斜穿鼻梁,第三道在下巴上,把胡子分成两半,说话时会跟着抖。
他手里拎着一把锤。
不是普通铁锤,也不是战场上那种狼牙棒。这东西通体黑铁铸成,锤头比人头还大,上面嵌着七颗尖钉,钉子是用人牙磨的,泛着黄光。锤柄缠着干枯的蛇皮,末端有个铁环,走一步晃一下,发出低沉的“哐啷”声。
程度数。
他站定在血池边缘,距离孙孝义不到十步。双脚分开,稳稳踩在地上,鞋底压碎了两块青石板,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没看孙孝义,而是先转头看了姚德邦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孙孝义看到了。
那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也不是手下看军师的恭敬。那是——兄弟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带着点责怪,又带点无奈,像是在说:“你又搞这些弯弯绕?直接杀了不就完了。”
姚德邦没回应。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了石台角落,把手背到了身后。
程度数这才把头转回来。
他的眼睛是黄的,不像人眼,倒像是饿了好几天的野狗。他盯着孙孝义,足足看了五秒,才缓缓抬起左手,往自己胸口拍了三下。
“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鼓面上。随着这三声,他身上的铜铃忽然全响了,哗啦啦一片,震得岩壁嗡嗡作响。紧接着,他右手猛地抡起巨锤,往地上一顿。
“轰!”
整个山谷晃了一下。
血池中央炸起一人高的浪花,几具浮尸被掀翻,肚皮朝天。水花溅到孙孝义脸上,他眨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宣战。
程度数不说话。这种人从来不说废话。他要动手,就直接砸锤子;要杀人,就先把人脑袋敲进胸腔里。他在恶人谷的名号不是“大当家”,是“开山斧”。意思是只要他肯出手,没有打不开的阵,没有破不了的局。
而现在,他挡在了孙孝义面前。
不是偷袭,不是围攻,是明明白白地站出来,告诉你:老子在这儿,你过不去。
孙孝义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起伏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常年熬夜画符、挨饿受冻、忍辱负重磨出来的光,不靠灵气,不靠法诀,就靠一口气撑着。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动不得。
程度数这种人,不怕你快,不怕你狠,就怕你急。你一急,他就知道你怕了。你怕了,他就能把你逼到死角,一锤砸碎膝盖,让你跪着求饶。
所以他不动。
他反而把刀收回了半寸。
不是示弱,是调整姿势。刀太长,池子里不好发力,他得留出拔刀的空间。他双脚微微分开,踩实了脚下的尸骨层,膝盖微曲,重心下沉。鞋底虽然滑,但他已经找到了着力点——左脚踩在一截断骨上,右脚抵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他抬头,直视程度数的眼睛。
那双黄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杀意。像是看一头即将被宰的牲口,而不是一个对手。
程度数咧嘴笑了。
不是笑,是露牙。他牙齿也黄,还缺了一颗门牙,据说是早年啃断的。他笑了一声,声音像是砂纸磨铁锅。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过来,也不是挥锤。
而是低吼一声,双臂猛然往上一抬,把那把巨锤高高举过头顶。锤头在火光下泛着黑油般的光泽,七颗人牙钉闪着寒光。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像盘着两条蛇,青筋暴起,虎皮都被撑得鼓了起来。
孙孝义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一锤要是砸下来,不会冲他脑袋来。
会先把地面砸塌。
这地方本就是人工挖的血池,底下是松土和碎石,经不起重击。程度数要是一锤砸中池心,整个地基都会塌,到时候不只是他会被活埋,连姚德邦都得跑路。这家伙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毁场子的。
所以他不能等。
他必须在程度数挥锤前做出反应。
要么退,要么攻。
退?往哪退?背后是更深的血池,前面是程度数,左右是陡坡,爬上去至少要十秒。而程度数出锤,只需要三秒。
那就只能攻。
可怎么攻?
他还没想好,程度数已经动了。
一声低吼,如雷贯耳。
他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扑了过来。巨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尖锐的呼啸声,锤影遮天蔽日,直奔孙孝义头顶而来。
孙孝义猛地低头,同时左脚发力,整个人向右侧滑出半步。鞋底在尸骨上打滑,但他早有准备,顺势一拧腰,刀柄撞在一块凸起的骨头上,借力稳住身形。
锤落。
“轰!!!”
水花炸起三丈高,血浪翻涌,整片池面剧烈震荡。那一锤没砸中他,却砸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几具尸体顺着裂缝滑了进去,眨眼就被吞没。
冲击波震得孙孝义耳朵发鸣。
他站稳脚跟,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向程度数。
对方已经收锤,站在原地,像一座铁塔。
他没追击。
他在等。
等下一击的机会。
孙孝义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程度数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嘴边的口水,又冲他咧了咧嘴。
然后,他再次举起巨锤。
这一次,他不再蓄力,而是直接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地面裂纹不断延伸。他走得不快,但气势越来越强,像是一头发怒的犀牛,慢慢加速,直到撞塌城墙。
孙孝义没退。
他站在原地,双脚钉在尸骨上,刀尖微微下垂,对准程度数的右膝。
他知道,这家伙盔甲最薄的地方是关节。
他也知道,这一锤要是砸实了,他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躲。
一躲,气势就没了。一没气势,接下来就全是被动挨打。
所以他站着。
等着。
程度数越走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火把的光映在他锤头上,照出一片森然。
两步。
一步。
程度数猛然暴喝,全身肌肉暴涨,巨锤抡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孙孝义当头砸下——
孙孝义双眼一眯,手中刀骤然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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