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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累得直喘，“先去的沈府，没喝多。”他喘匀了气，“后来太医署那群太医们小聚，旧交们都到了，一个人也推不脱。大伙都喝多了，薛太医还算是里头喝的少的。”
那有人喝得当场都吐了，太医们都休沐能聚在一起的日子太宝贵了。
薛太医酒喝多了，反而不多话。
不嚷，不闹，也不认人，就乖乖地任由苏禾给他洗漱。
擦脸，漱口，脱了外袍，扶到床上，盖上被子，样样配合。
苏禾照顾薛太医，极有耐心，分外细致。
老人乖顺得像个小娃，任由他摆布。
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姜梨拿着医书，就在师傅书桌上看，她今晚能多忙会。
也不放心师傅，毕竟年纪大了，喝了这么多酒，得守着些。
灯芯的火焰跳跃，薛太医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嘴里又咕哝了两声。
苏禾就把那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也不知做什么梦呢，这么用力。
姜梨在一旁瞧着，心里头酸了一下。
师傅的一头白发里，竟是再也找不到一根黑发了。
薛太医忽然含糊地开口呢喃着，“宁儿…好宁儿…”
姜梨一怔，还未回神。
苏禾替薛太医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压低了声音，对姜梨道，“薛太医的儿子叫薛宁。”
她这才知道，为何师傅回京后，每次从太医署回来，总爱在她面前念叨，谁家的儿子有出息，谁家的女儿出了阁。
原是念着自己那个见不着的儿子。
苏禾看着薛太医，眼中惋惜，“薛宁娶妻后，诸多矛盾，家里没一日清净。”
他摇摇头，“后来便没再一起住了。”
苏禾顿了顿，似还有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到如今，薛太医已经有两三年，没再见过薛宁了。”
毕竟是薛太医的家事，他再怎么样也是个外人，就不好多说。
姜梨这才了然，怪不得师傅要独自回澜县，而不是去找儿子所在的地方。
有些血缘最亲的人，反而相处得还不如陌生人。
姜梨没再说什么，她拿起纸笔，把明日该给徒弟们讲的课，一笔一笔，重新梳理成册。
再在脑中大致过一遍，哪里讲得浅了，哪里该配图了，一样样，都补齐。
她明日要讲的，是妇人产后调养。
徒弟里有个小媳妇，她的丈夫以前在码头扛活病了，家贫，抓不起药，人给病没了。
想到这，她便也在册子里记下，哪几味可以用寻常药材替，这样产后用药的成本能往下降些。
写着写着，笔尖慢下来。
她想，朝堂的这些血雨腥风她无意参合，可这一册一册讲下去，总能多救几个人。
写个两刻钟，便进屋看一眼。
确认师傅呼吸绵长，睡熟了，她才起身回屋。
油灯又挑亮了一回，窗纸上印出小女娃伏案的身影。
直到窗外打过三更，她才搁笔。
翌日，天蒙蒙亮，瓦上结了层薄霜。
姜佑安此时已起床，在院子里扎马步，背文章。
卯时不到，人已站在院中，一招一式地习武了。
明明习武占用了些他念书的时间，可他却觉得自己念书状态更好了。
姜梨将头发高高束起走出东厢房，大哥已在前院跑了三圈。
额上的白气，在晨雾里一吐一吸。
大哥练的是逃命的功夫，一双腿，跑得是越来越快了。
见她出来，一收势，稳稳立住，“梨儿晨好。”
姜梨一点头，“大哥晨好！”
说完脚一蹬，小小的人就翻上院墙，脚心贴着瓦，在院墙上跑起来，也能勉强把握住平衡。
她如今上墙已不用手了，身子灵活了很多，重心稳了许多。
就是速度不快，一快，脚下就打飘，就得跳下院墙。
再高些的墙，也得用手才能跳上去。
姜峰看了会，“主要还是在腿脚，如今劲儿尚可，缺巧劲。”
他一指院子，“爹想法子，给你弄副梅花桩。矮的练起跳，高的练落地，再练练，你这轻功，能成。”
姜梨摸着下巴算了算，“那得多少木料？爹，咱家前院这空地，够不够？”
姜峰摇头，“后院吧。”
梅花桩占地不小，放前院影响接客。
先前在姜家村，从不需要在家中待客，自从梨儿来了后，家中客人不少，是个必须要考虑的情况。
他今日就去西市寻一口好木料，再请巷口的老木匠打个卯。
他替姜梨轻轻掸了掸肩上的灰，“爹来办，你先把眼下的练好。”
姜梨直点头，手脚不停，上墙飞跑起来，掉下来再跳上去。
乌黑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个个弧度，有汗珠散在正日初二的晨曦中。
姜峰又抬脚往后院走去，那两个，冬日赖床更严重了，非得他亲自去拽起来。
用过早食，姜梨背起包袱出门。
包袱里除了讲册，还有姜田氏塞的两盒点心，说是怕她讲饿了，没力气。
她知道祖母是心疼那些徒弟们。
在门口，碰见了正要出门的傅辞。
他一身紫袍，正要登车，见姜梨，抬手止住车夫，回身看她。
晨雾还没散透，巷口的金吾卫已换了一班。
新来的校尉认得傅辞的马车，远远地按刀行礼。
姜梨冲他挥了挥手，“先生要进宫？不再多歇息一日？”
“诸多事宜，休一日，便足矣。”傅辞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笑。
姜梨冲他行了一礼，“先生受累了。”
傅辞温声嘱咐道，“小恩人也莫要太累。”
她点点头，傅辞便放下了车帘。
黑漆马车吱呀一声，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姜梨也抬脚往景和客栈跑去，先生是真的累。
大臣元正是给假七日的，先生只休了昨日半日，就又去宫中了，先生能走到如今位置，绝对少不了努力。
先生真的是个让人不自觉就心生敬意的一个人，她想着脚又跑快了些。
这时候，景和客栈应该都起了，沈家三位姑娘也在路上快到了。
日头在她头顶渐渐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各自努力，不负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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