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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申时二刻。魏逆生放衙出吏部,崔福已赶着马车等在巷口。
他上车前又想起什么,对崔福道
“绕一趟秦淮岸外,那家冰酪铺子。”
“公子买冰酪?”
“消消暑,再过两月入了秋凉,可就品不得了。”
崔福咧嘴一笑,缰绳一带,马车拐进长街。
.....
西安门,魏府小院
马车停院门,魏逆生下车,就听见院里传来一声热闹的烟火声。
院里竹席上,摊着一地的书。
冯舒正带着曲娘和青萝正蹲在书堆旁,一本一本,拂去封皮上的浮灰。
听见脚步声,福娘抬起头来,见是他,眉眼先弯了。
“魏郎今日,回来倒是晚了些。”
魏逆生走过去,装有冰酪的食盒搁在石桌上
“秦淮岸外那家的。”
福娘眼睛一亮,却偏要矜持:“怎么只买这些?崔福不喝?”
“崔福牙口不舒服。”
远处崔福正卸车,闻言差点没岔过气,捂着腮帮子,苦着脸道
“是啊!夫人,我牙疼。”
“装模作样!”福娘笑得弯了腰,接过冰酪,先舀了一勺,沁凉入喉,眯着眼道:
“还是这家好。”
“前日青萝从别处买的一碗,甜得齁人。”
“那是。我记着你爱吃这家的。”
福娘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不饶人:
“官人记得倒清楚。
就是不知道,是记得冰酪,还是记得我呢?”
“自然是记得吾妻”魏逆生道。
福娘脸一红,埋头吃冰酪,不看他了。
院中暑气渐退,蝉声也歇了几分。
魏逆生挽起袖子,帮她收书,三伏晒书,防蠹防潮,是大周入伏的旧俗。
福娘一边收拾,一边絮絮道:“官人那些书,我晒了半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娘子辛苦了。”魏逆生接过她手里那摞书
“《礼记》放上头,压坏了经义,明日东宫讲学要用。”
“知道了,知道了。
我家官人现在忙着呢!
吏部,东宫两边跑....”福娘正应着,忽然“咦”了一声
侧过小脑袋盯着同样蹲在自己身旁的魏逆生腰带上的半露小挂符,应该是个庙符。
“这是什么?”
庙符已有些褪色,一角绣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针脚拙稚,像蚯蚓爬过。
魏逆生闻声,目光转了过来,伸手将庙府完全展出。
唯见上头绣写着
【福娘为魏子求安】
一行字,绣得七歪八扭。
福娘愣了愣,当即便想起什么,脸颊腾地红透了
“这……这庙符怎么还留着?我……”
“我家福娘当年为为夫去惠济寺求的。”魏逆生摘下,抚过符的字
“我家夫人,曾说:我才学不久,绣得不丑吧?”
“哎呀,别说了!”见魏逆生模仿自己说话,福娘当即绣脸粉生红,伸手要抢,被他躲开
“都多少年了,还拿出来说!”
“多少年了,我也没舍得丢。”魏逆生将庙符重新挂上
“考篮里放着它,贡院里焐着它。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人在家里等我。”
福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着他,半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声音软软
“谁……谁等你了。”
“自是,吾魏妻,冯舒。”
.....
傍晚时分,福娘从屋里捧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也不说话。
魏逆生低头一看,是一方帕子,素白的底子,绣着一朵并蒂莲。
花开两朵,一朵早已绣成,针脚绵密
另一朵,是新的,线色还鲜亮着。
“当年你说,等着谁来添上另一朵。”福娘轻声道
“如今,添上了。”
魏逆生望着两朵并蒂莲,许久,才道
“添上了,便是一对了。”
“嗯。”福娘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拨弄帕子上的穗子
“就像那墨玉,茬口对茬口,严丝合缝。”
魏逆生没有再接话,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
掌灯时分,魏逆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册文书,却半晌没有翻页。
福娘推门进来,端着一盏新茶,搁在案角,又在他身侧坐下,摇着团扇,一下,一下,也不催他看,只陪他坐着。
“阁议定了周铨将军去宁夏。”魏逆生突然说道。
福娘摇扇的手顿了顿:“那……是好事?”
“我也不知。”魏逆生垂眸道
“老师若还清醒着,大约又会给我点错。”
福娘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摇扇的手又慢慢摇起来。
半晌,才轻声道:“过午时我回了府,阿公今日,又睡了大半日。
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叫了我两声‘舒儿’,后来又把我认成祖母了。”
魏逆生沉默片刻:“明日,我去看他。”
“嗯。”福娘应了一声,然后主动靠在了魏逆生肩上,就这样子半躺着
“官人,你只管往前头走。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问。
可你走到哪儿,家里这盏灯,我都替你看着。”
魏逆生侧过头,望着她带婴儿肥的脸。
灯影落在下,温柔得像一泓水。
“好。”他说,“我记下了。”
夜渐深了。
福娘靠着他的肩,声音含含糊糊
“官人,冰酪还有一碗,搁在井水里镇着……明日吃,还凉么?”
“还凉。”
“那便好。”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我们睡觉吧……”
“文书尚未处....”
“官人一脉单薄,我不可独自努力。”
魏逆生话尚未说完,福娘已经是将他拖走了~
妻将夫拥之入帐,声渐浅,情撩魂斯……
魏逆生没有动,任她靠着。
窗外月色如水,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院。
门前风雨,都在门外。
屋内灯明,灯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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