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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473章 醒时一晌,笔重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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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晨。

    冯府后院,冯辞端着一碗温药,轻轻推开门。

    唯见祖父依旧,倚在窗前椅上,膝上搭着毡,一动不动。

    这几日,祖父都是这般。

    不认人,不说话,偶尔喃喃两句,唤的也是祖母的名,或是其他年轻之事....

    冯辞走上前,正要替他换药,却见冯衍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辞儿吗?”

    冯辞手里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他蹲下身,声音发紧:“阿公?阿公认得我了?”

    “认得。”冯衍望着他,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

    冯辞猛地起身:“我去叫母亲来!阿公你等着......”

    “站住。”冯衍断其言。

    “叫了人来,老夫这点清明,怕是又散了。”

    冯辞僵在门口,回头望着他。

    “辞儿,过来坐。”冯衍道

    “老夫亦不知能醒几何。

    你且坐下,将近日之事,说与老夫听。”

    冯辞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握着祖父枯瘦的手,沉默片刻,才开口。

    “太子殿下,五月出阁,已经列席朝会了。

    子安……子安领了太子宾客的衔,兼着詹事府少詹事,还掌着文选司。”

    冯衍垂目,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宁夏,出事了。

    彭鼎贪功冒进,败了。

    朝上议帅,议定了周铨,佩征西将军印,已经赴任了。

    陛下还准了军田改制,说‘老卒得养,新卒得田’……”

    “周铨……”冯衍低声道,“老夫知道他。

    世宗朝,一柄长斧,黑山岭断后,滹沱河劫营。

    是个能守的。”

    “沈相前几日来府上看过阿公。”冯辞的声音低了些

    “回去之后,便在阁议上改了风向

    有人说,沈相是从阿公这里,带走了什么话。”

    冯衍没有接话。

    窗外,日头一寸一寸地斜下去。

    他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忽然道:“辞儿,推老夫到书案前去。”

    “阿公?”

    “去。”冯衍道,“老夫要写一道疏。”

    冯辞依言,将轮椅推到书案前。

    冯衍扶着案沿,缓缓坐直了身子,望着案上那方砚

    伸出手,去够笔,手指颤得厉害,握了几次,才堪堪握住。

    “研墨。”他说。

    冯辞研了墨。

    冯衍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半晌,才落下去。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握得用力。

    【臣冯衍顿首百拜,谨奏陛下……】

    写到这里,笔尖一顿,一行墨迹斜斜地拖出去,划破了纸面。

    冯衍望着那行墨,看了很久,无奈一笑

    “老夫这双手,写了大半辈子的字。

    策论上疏,一气呵成,三千余字,无一涂改。

    如今……连起行字都写不稳了。”

    说罢,搁下笔,闭了闭眼:“辞儿,你来写。”

    “老夫说,你记。”

    冯辞坐到案前,执笔。

    冯衍则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臣老病弥留,命在旦夕。

    本不当以衰朽之躯,再渎圣听。

    然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侍陛下二十有五年,事有关于社稷、人有系于君心者,不得不以垂死之言,冒昧上陈。

    伏惟陛下哀其愚忠,恕其僭越。】

    【其一,魏逆生者,文端公之孙、明远公之嗣也。

    臣观此子十余年,自其十岁拔剑诛奴、十五连中三元、十七清查苏州,凡所行之事,皆以君父为念,以百姓为心。

    今案,物议纷然。

    臣老病不能视事,然以三朝老臣之身、四十年宦海之眼担保:此子不贪、不私、不妄。

    陛下若疑其才,可责之

    若疑其心,臣愿以身后之名,为之质。】

    冯辞笔走如飞,一字不敢漏。

    写到【臣愿以身后之名,为之质】时,微抬起头,望了祖父一眼。

    冯衍倚在椅上,阖着眼,声音却依然清晰:

    【其二,为储君与西北言。

    太子殿下天资颖异,圣学日新,此宗庙之福也。

    然书斋之政易,田野之政难。

    军田改制,臣观其法本善,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之将行,亦自上始。

    请陛下以太子亲临其事,使知稼穑之艰、行伍之苦,则他日临朝,庶几不惑于纸上之言。

    至于甘肃三镇,臣死之后,愿陛下勿轻启战端,亦勿久弃王土。

    缓急之间,陛下自有乾断,臣不敢多言。】

    话音落处,冯衍的气力也尽了。

    他倚着椅背,喘息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可……可写完了?”

    “写完了。”

    冯辞搁笔,将墨迹吹干,捧着那页纸,递到祖父面前

    “阿公,您看看。”

    冯衍将道疏看了一遍,目光停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收好。”他说

    “这道疏,不得示人。

    子安,也不行。”

    冯辞一怔:“阿公,这是为何?

    子安他.......这疏若是交给他,他便是有了凭仗……”

    “凭仗?”冯衍摇了摇头

    “辞儿,你记住。

    这疏,不是给他现在用的。”

    “子安如今的路,要他自己走。

    这疏一旦现在递上去,他便成了靠遗命行走的人。

    满朝都会说,冯衍的弟子,是吃死人饭的。”冯衍的声音很轻

    “此疏之重,汝届时便知,若行则行,若无则焚。”

    冯辞握着那道疏,喉头哽住:“阿公……”

    “收好。”冯衍重复了一遍

    “此事,只有你知,老夫知。

    天知,地知。”

    冯辞将疏细细叠好,藏进怀里。

    再抬起头时,他看见祖父的目光,又开始涣散了。

    “阿公?”冯辞轻声唤道。

    冯衍望着他,目光茫然:“你……你是谁家的小子?”

    “阿公,我是辞儿。冯辞。”

    “辞儿……”冯衍喃喃道

    “辞儿是谁家的……”

    冯辞立在一边,握着怀里的疏,望着祖父,久久无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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