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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之日，秋来之初。蝉声尽了，桂花初开。
......
景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
魏逆生上了一道疏，乞假侍疾，未及请旨，便先住进了冯府。
疏到御前，帝亲批八字：
于师之侧，胜于朝堂。
自此，魏逆生日日在冯府。
榻前侍药，夜里守灯，替老师翻身、拭汗、喂水。
这些事，他做得生疏，却做得极慢，极稳，像是要把每一刻，都过得长一些。
冯衍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偶尔睁开眼，目光浑浊，望着他，唤一声“文岳”，又睡去。
魏逆生也不纠正，只应一声：“我在。”
......
八月二十八，午后。
姜氏守了几日，被劝去歇息了。
冯辞在灶房煎药。
福娘连日未眠，魏逆生哄她去厢房躺一会儿。
榻前，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榻边，握着老师的手，低声念叨着旧事。
“老师，世人有百回之真心....”
“子安。”
声音很轻。
魏逆生猛地抬头。
冯衍睁着眼，望着他。
“老师！”魏逆生声音发颤，“你....”
“念念叨叨，不醒都不行。”
“老师，我去叫舒儿和母亲....”
“照顾我一个人老头子，她们都累坏了。
刚好，我躺着不舒服，推我出去。”冯衍说
“去后园，亭子里，坐一坐。”
“好。”
魏逆生应得极快，像是怕晚一瞬，老师便又睡去。
....
轮椅推过回廊，夏末秋风吹起老人鬓发。
后园里，兰草青青，园角的草亭，半掩蝉鸣有气无力。
魏逆生将轮椅停在亭中，自己坐在老师身侧的石凳上。
“天凉了。”冯衍说。
“入秋了。”
“兰草……该分株了。”冯衍望着那几丛兰
“来年春天，你记得，帮我分一分。
福娘祖母那盆兰也该换土了。”
“学生记下了。”
冯衍点了点头，又望着天。
天很高，云很淡。
“你十岁那年，第一次瞧见我。”他说，“其实很害怕吧？子安”
“老师当时就知了？”
“呵呵。”冯衍笑了笑，“痴儿，为师无所不知。”
魏逆生的喉头，微微哽住。
“福娘那丫头，性子拗，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冯衍慢慢道
“你让着她些也别太让。
夫妻之道，让与不让，都是一门功夫。”
“学生省得。”
“辞儿，不入仕，也好。
冯家的清净，就给他守着。
你替老夫，多看顾他。”
“学生省得。”
“陛下……。”冯衍的目光，落在远处，“你替老夫，多陪着他。
别让他一个人，坐在那个位子上。”
“学生省得。”
冯衍听着他一声声“省得”，笑了一下。
“那日，你趴在老夫膝上，说你一无所有。”冯衍回眸，露出老顽童的笑容
“老夫其实，都听见了。”
魏逆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痴儿。”冯衍望着他，目光慈和
“你早就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了。”
“老师，我知道了。”魏逆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都知道了。”
“知道便好。”冯衍点了点头，又望向兰草
“知道，便好。”
亭子里，安静下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
秋风过兰草，桂花香一阵，淡一阵。
有一搭，没一搭的时光，像檐下的日影，一寸一寸，挪过青砖。
过了许久，冯衍再开口：“逆生。”
“学生在。”
“名字是生，路也是生。”冯衍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逆着生……也是生。
你要好好的.....替老夫，好好的....走下去。”
“学生……记住了。”
“嗯。”
冯衍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望着兰草，望着秋风里的一切。
“我这一生，很好了.....”
“可是子安，我的子安.....”冯衍望向魏逆生，慈中涵悲
“我不在了，谁护着你啊，谁能护着你，还有谁护着你......”
三心自问，如断弦之音，渐低渐微。
渐渐地，冯衍眼皮，一点一点，合上了。
唇弧微起，似含一笑，像睡着了一样。
魏逆生没有动，他怕惊着老师，只低声道：“老师，秋天了。
兰草，学生替您分株。
福娘祖母的盆兰，学生替您换土。
您……睡会儿，我推你回去。”
说罢。
魏逆生帮老师掖膝上毡，不料，手未及毡，而膝上之手颓然一坠。
“老师？”
一唤不应。
“老师！”再唤，声已失度。
“老师！！”
魏逆生猛地跪倒在轮椅前，双手死死抓住老师垂下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拼命地贴着，捂着.....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老师！！”
园中兰草不摇，秋风不起，一跪一泣，天地同悲。
啸声凄厉，悲鸣不止。
......
不多时，全府的人，都被这啸声惊来了。
福娘最先赶到，奔进亭子，看见冯衍倚椅而逝，含笑如寐，又看见魏逆生伏在膝上，哭得浑身发抖。
“子安！！”福娘没有犹豫，当即奔去，跪下来，一把抱住他。
魏逆生反手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胸上，哭得像个孩子。
“舒儿……老师走了……”
“我知道。”福娘抱着他，泪如雨下
“阿公，阿公他.....”
姜氏瘫坐在廊下，哭不出声。
冯辞跪在亭外，一跪不起。
满园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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