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夜,皇宫御案奏牍纵横,朱笔搁而墨未干。
周景帝执卷如隔雾,久不能阅一字。
于是掷笔而叹:“王承。”
“奴婢在。”
“随朕,再见太傅一面。”
王承一怔:“今已夜深,太傅或已安寝……”
帝摇头,声含郁郁:“朕心不宁。”
“今日一字不能批,一字不能读。
朕欲再见其面,一眼足矣,可否?”
面对皇帝这话,王承喉如哽石,唯低首应命:“奴婢这就备.....”
语未竟,门外足音骤起,由远而近,愈近愈促,愈促愈乱。
王承脸色一白,正欲回头。
殿门砰然而开,一内侍跌入,伏地哀号:“陛下!!!”
“太师!太师!薨了!”
“太师冯衍,薨于冯府后园亭中!”
殿中死寂,如坠冰渊。
周景帝坐不移形,目不移视,良久,方缓缓侧眸,盯着那内侍。
目光所至,满殿宫人,已俯伏战栗,莫敢仰视。
帝无语,而其神色若为万钧所击,身欲起,仅半起而止
一手力扶御案,喘气,口张欲呼,竟无声出。
帝至悲无声,至痛无形。
“……王承……王……”
欲呼未成声,三字支离于喉,若为巨石所压,渐不可出。
突然,周景帝只觉胸中气血如沸,逆冲而上
当即,一口鲜红喷溅而出,眼前骤然一黑,身如断鸢,自御阶滚落,仆然倒地。
“陛下!陛下!”
王承抢前,抱帝于怀,声嘶力竭:“传太医!速传太医!”
殿中一时大乱,宫人悲啼,足音杂沓,烛影乱摇,壁上灯痕如鬼如魅。
王承跪抱天子,浑身战栗,语不成声:
“陛下……陛下醒醒……醒醒啊……”
良久,周景帝闻声睁开眼睛,凝望王承,若有所视,又若无所见。
随即,又闭上眼,泪自眦下,滑入鬓中。
声哑如砂,字字带血:“朕……朕的太傅,走了。”语稍止,自啮其心
“朕的老师……走了。
朕……朕的老师……走了…呜呜呜…”
“王承,从今往后.....”
“朕是这天下,最孤的人了。”
王承泪下如雨,泣不成声:“皇爷……”
满殿之人,无不伏首战栗,莫敢仰视。
天子之哭,非哭于庙堂,非哭于群臣之前,乃哭于深夜禁中
如稚子失怙,其声之哀,彻于殿宇,闻者莫不为之摧心。
......
同夜,沈府。
沈端早已睡下了。
今夜他睡得格外沉连日掌着吏部新印,案牍如山,白日里耗神太多。
睡得正酣,却闻外头一阵嘈杂,脚步声,低语声,乱成一团。
沈端翻身坐起,怒道:“外头何人在此喧哗?!”
“深更半夜,不成体统!”
话音未落,门却被一把推开。
管家跌撞而入,全然顾不上礼数。
沈端勃然:“老夫尚未唤你,你竟敢擅闯内室!
几十年的规矩,都.......”
“老爷!!”管家嘶声道
“冯公,去了!!”
一声嘶吼,沈端瞳孔一震,神色微怔。
“老爷,冯公.....冯公他,薨了!!”
屋外嘈杂,彻底远去。
沈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没有声音。
许久。
沈端抬起双手,慢慢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先是压抑的、低沉的,像一头困了半生的老兽,终于听见了同伴的绝响。
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
“冯衍……”沈端喃喃道
“冯衍……怎么可能会……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沈端挣扎滚下床。
管家连忙上前要扶:“老爷!老爷您这是......”
“滚开!!”
沈端一把挣开管家,一身白色寝衣,推开门,赤着脚,奔了出去。
“老爷!夜里风凉,添件衣裳!!”管家追在后面。
沈端充耳不闻。
他奔过回廊,奔过阶前,奔到院中。
秋夜的风,灌进白衣,冷得彻骨。
他奔出几步,脚下一绊......
整个人摔倒在地。
“老爷!!”
沈端则蜷缩在院中,垂眸掩面,声音苍老而悲怆,一声,一声....
“国失柱石!”
“国失柱石!!”
“国失柱石!!!”
三声,一声比一声悲。
管家跪在他身后,泣不成声。
沈家众人,跪了满院,无人敢上前。
夜风呜咽,白衣猎猎。
三十年对峙,三十年相看......
到最后,一个在灯下守灵,一个在月下跪霜。
敌手之亡,亦半生之亡。
白衣一身,不送君王,只送故人。
敌手者,半生之镜。
镜碎,则半生俱空。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