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秋风满袖,素衣初换绯。景和十五年十月初五,魏逆生复值。
晨光未透,崔福已驾车送至吏部衙门前。
魏逆生下车,整了整衣冠。
月余的素服,今日换回了绯袍银鱼。
袍虽新,却显得空了些。
于是魏逆生抬头,正欲迈步,却见衙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堪。
一身公服,展脚幞头,獬豸冠上的独角,在晨光里泛着青光。
他立在吏部大门正中,双手抱臂,堵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差役,谁也不敢请他让一让。
都察院王御史的脾气,满朝皆知。
魏逆生一怔,正想说话
“魏子安!!”
王堪的骂声,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还有脸回吏部?!”
魏逆生:“瞻正,我......”
“闭嘴!”王堪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你守丧,三日不食,庐于亭侧,哀毁骨立!
你倒好,一副忠臣孝子模样,把满朝都吓得够呛!”
“《礼记》云: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王堪声音愈高
“你读十年书,便只读出这一个‘哀’字来?!
师丧之哀,哀之至也,可哀至,而性不可灭!
你把自己饿成一把骨头,冯公在九泉之下,能安心么?!”
魏逆生张了张嘴。
“冯公之志,不在灵堂!”王堪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三拒契丹之后,他理财安邦,托孤之后,他辅政二十五年
他的志,是大周的边墙,是九边的粮,是甘肃的路!
你守着那件朝服哭,哭得出边墙么?哭得出粮道么?”
“昔孔子殁,门人心丧三年,子贡庐于墓侧六年
可那六年之中,孔门之道,未尝一日不传!门人之哀愈深,其行愈笃!”王堪的声音,微微发颤
“子安,你的哀,我见着了。
可你的行,我等了三十日,没有等到!”
魏逆生低着头,没有反驳。
晨风过巷,吹起他绯袍的衣角。
“我每日下值,都到冯府巷口,站一站。”王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
“我怕,怕你一个人,撑不过去。”
“子安,你可知,满朝之中,敢在御前说一个‘不’字的,冯公走了,便只剩你一个了。
你若也倒了,我王瞻正,这个御史,弹谁?谏谁?与谁,说心里话?”
“《伐木》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王堪望着他,眼眶泛红
“你我一榜同年,同案同席,同志同行
你便是我的友声。
若你魏子安无了......”
“我王瞻正,又该如何?”
魏逆生抬起头,望着他。
王堪的眼里,分明有水光。
骂声最烈的人,此刻,喉头却哽得最厉害。
魏逆生笑了,走上前,整衣,郑重地,深深一揖:“瞻正,受教了。”
“谁要你受教!”王堪梗着脖子
“我要你,好好的,回来!”
“我回来了。”魏逆生直起身,声音平静
“师之志,我续接。”
“我的路,我走。”
王堪望着他,望着他清减却安稳的目光,怔了很久。
半晌,才别过头去,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脸。
“好。”他哑声道,“那便进去。”
“吏部的门,我替你堵了半个时辰。
衙门里的人,都趴在窗上看热闹呢。”
魏逆生笑了一声。
两人并肩,迈过吏部大门。
秋阳斜照,落在一绯一绯两道身影上。
“瞻正。”
“嗯?”
“年尾你娶亲,我答应的戒尺,忘不了。”
“滚。”
“姚家姑娘若问起,就说这柄戒尺,是我自己讨的,省得她打我。”
“谁要你讨!我堂堂御史,还怕夫人不成?”
“怕不怕,你自己心里有数。”
“魏子安!”
“哈哈哈哈。”
笑声,飘过吏部门槛,落进十月之风。
骂声最烈者,情最深
堵门最严者,心最热。
十月风凉,可门里,有人等他回来。
日子,接着过。
老师的路,接着走。
......
王堪直把魏逆生送到文选司值房门口,见邱衡迎出来,两人对视,点了点头。
王堪也不多留,只丢下一句:“我回都察院了。”
便大步去了。
邱衡目送他走远,转向魏逆生,猛地迎上前,拱手,声音里带着喜酸:
“大人!可算回来了!”
魏逆生点了点头:“光大。”
“大人清减了。”邱衡打量他一眼,低声道
“大人不在的三十日,司里的案牍,下官每日都替大人归置过,一件未乱,一件未失。”
“辛苦光大。”魏逆生走进值房,目光尚扫过案头。
忽然,脚步一顿。
案上的名册,换了。
值房里的面孔,也换了。
魏逆生立在门口,看了一瞬,缓缓走到案后坐下,翻开那册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司里的主事、文吏,调走的调走,升转的升转。
他之前的人,走了一大半
新来的面孔,一个也不认得。
许久,魏逆生合上名册,没有说话。
邱衡则立在案前,苦笑了一下。
“大人莫怪。”他低声道
“沈相掌部之后,第一道部文,便是整饬文选。
名目是堂皇的,汰冗员,清积弊,移驻勤。
三十日,足够换一茬人了。”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他:“光大,你倒留下来了。”
“下官资浅位卑,入不了沈相的眼。”邱衡自嘲一笑
“再则,下官诨号‘邱和事’,和事之人,走到哪里,都不碍人的眼。”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道:“大人可读《易》之井卦?”
“改邑不改井。”魏逆生道。
“正是。”邱衡叹了一声
“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
邑者,人也
井者,司也。
井还是那口井,只是打水的人,换了一茬。”
“一朝天子一朝臣,古来如此。”邱衡的声音低下去
“沈相新掌天官,自然要用自己的人。”
“大人……得有个章程才是。”
魏逆生垂目,望着名册,良久道:“井还是那口井。”
“水,总得有人打。”
邱衡一怔。
“换人,便是落子,落子,便有痕迹。”魏逆生淡淡道
“痕迹,总会有人看见。”
他重新翻开名册,提笔,在空白处缓缓批了一行字,搁下笔:
“光大,司里的旧档,一本都不许动。该归置的,继续归置。”
“新来的面孔,让他们坐着。
坐着坐着,总有人,先坐不住。”
邱衡望着他,望着魏子双清减却安稳的眼睛,笑着拱手:
“有大人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