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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501章 句句有心,字字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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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文选衙门,值,尚过午。

    魏逆生正伏案翻检旧档,门帘一掀,一文吏立于廊下,拱手道:

    “魏郎中,首相传话,值房叙话。”

    魏逆生搁笔,起身:“部郎遵命。”

    文吏退去,魏逆生整冠,理衣。

    邱衡从旁凑上来,压低声音:

    “大人,沈相此召,恐怕非为公事。”

    “何以见得?”

    “《醉翁亭记》有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邱衡顿了顿,道:

    “大人复值不过半日,部文未到,先来传话。

    他若真有事,一道部文,胜过十句口信。”

    魏逆生摇了摇头:“光大放心。”

    “昔朱子有言: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整了整衣冠

    “他既以礼相召,我便以礼相答。

    礼上挑不出错,他便是空手而回。”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邱衡摇头轻笑道

    “大人这是要把沈相,晾在岸上啊。”

    .....

    官场之上,最难的礼,是叫人挑不出毛病的礼

    最利的刀,是裹着嘘寒问暖的刀。

    ……

    吏部尚书值房。

    魏逆生至门前,顿足,文吏则喝报:

    “文选司郎中魏逆生,奉召来见。”

    “进。”

    魏逆生趋步入内,至案前三步外立定,整衣,长揖为礼

    “部郎魏逆生,拜见尚书大人。”

    沈端自案后抬起眼来,笑呵呵地虚扶一把:“子安来了?”

    “哎呀,啧,坐,坐!!

    老夫这里,没有那些虚礼。”

    “谢,沈尚书。”魏逆生谢过,侧身坐了半个椅沿,双手垂膝,目光微垂。

    仆役奉茶。

    魏逆生双手接过,搁在案角,没有先饮。

    沈端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方道:“子安清减了。”

    “冯公之去,老夫亦是五内俱摧。

    你更要节哀,珍重自身。

    你若有个闪失,老夫如何对得起冯公?”

    “谢尚书挂怀。”魏逆生道

    “部郎不敢自轻。”

    “不敢自轻便好。”沈端放下茶盏,叹道

    “子安是冯公的弟子,老夫与冯公相交三十年,虽有争竞,心实敬之。

    冯公之后,老夫自然要多看顾你些.....”

    “毕竟,你是晚辈嘛。”

    “尚书厚爱,部郎感激。”魏逆生道。

    “唔。”沈端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子安,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老夫替你整饬了文选。

    汰了几个冗员,调了几处积弊。

    老夫想着,替你分忧。

    子安不会怪老夫越俎代庖罢?”

    魏逆生垂目,声平如水:“尚书掌部,部郎之属,皆是尚书之属。

    何言越俎?尚书之命,部郎唯命是从。”

    沈端脸上笑容微顿。

    好一个唯命是从。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没底。

    魏子行礼,必有后祸。

    “好,好。”

    于是沈端,重新端起茶盏

    “子安果然识大体。”

    他呷了一口,又缓缓道:“子安年未及冠,便兼着东宫之职,又掌文选之印

    少年得意,固然是好。

    只是,老夫年长些,少不得要替子安掌掌舵。

    年轻人火气旺,走得快,也容易走偏。

    子安日后有为难之处,尽管来寻老夫!!

    老夫与冯公的交情,便是你的靠山。”

    魏逆生道:“尚书美意,部郎领受。”

    “只是部郎‘素性愚钝’,认死理,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

    若有不周,还望尚书海涵。”

    “不撞南墙不回头?”沈端笑了笑

    “好,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

    老夫年轻时,也是如此。”

    .....

    老夫年轻时,也是如此。

    然后,老夫被磨平了。

    言下之意,两人都听得懂。

    沈端又呷了一口茶,搁下盏,望着魏逆生,目光深了深:

    “子安,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尚书请讲。”

    “冯公在时,人言‘冯半朝’。”沈端缓缓道

    “如今冯公去了,门生故吏,星散各处。

    老夫替子安想过,子安若将他们一一拢起,便是‘魏半朝’。

    可老夫又想,子安毕竟年轻,拢得起么?拢不起,反为人笑。”

    话到此,他抬眼,望着魏逆生,似笑非笑。

    句句拐弯,字字打压。

    魏逆生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尚书此言,部郎不敢当。”

    “半朝之名,本非老师所求。

    老师在时,从未以‘半朝’自居

    老师所求,唯一个‘路’字。”魏逆生道

    “如今,我所求,亦唯一个‘路’字。”

    “路在何处?不在吏部,亦不在满朝之口。”魏逆生一字一句

    “拢与不拢,与部郎何干?”

    沈端端着茶盏,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子安的志气,老夫知道了。”

    他搁下茶盏,声音淡下来:“你且去。”

    “文选的事,好生做。”

    “部郎遵命。”魏逆生起身,再揖,退出。

    走到门口,身后再传来沈端的声音:

    “子安,那日你与老夫说:你若管仲,我即鲍叔。”

    魏逆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道:“尚书,那句话,是老师说的。”

    “我,只是传话之人。”

    沈端望着那道身影没入门帘,许久,没有动。

    “老夫知道。”他低声道。

    “老夫......一直知道。”

    ……

    魏子一回吏部衙门,邱衡便迎上来:

    “大人,沈相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魏逆生淡淡道

    “他在说话,我在听。

    他说完了,便完了。”

    邱衡怔了怔,随即笑了,拱手:“大人高招。”

    “刀落棉上,棉不伤,而刀自钝。”

    魏逆生没有答话,只望了一眼檐外的天。

    十月的风,正凉。

    值房里,一盏冷茶,两段话......

    一个句句有心,一个字字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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