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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至巅者,最怕回望。回望处,尽是屈辱垫阶。
.....
魏逆生去后,吏部尚书值房,一盏冷茶,两扇门。
沈端独坐案后,没有动。
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礼数周全。”沈端低声道
“老夫挑不出毛病的礼。
魏子安,你是头一个。”
他端起那盏冷茶,呷了一口,又放下。
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一年,冯衍一道折子,把他贬去了桂林府。
桂林,瘴疠之地。
烟雨连月,江水泛黄。
他在桂林三年,每日晨起,先望北。
望不见京城,便对着桂江的水,把冯衍的名字,念上一遍。
念一遍,便多一分回京的力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低声自语
“老夫的位子,是一步一步爬回来的。”
从桂林的瘴雨,爬到按察使
从按察使,爬到侍郎
从侍郎,爬到尚书,爬到首辅!!
二十年,一步,一步,没有一步是别人扶的。
如今,他站在巅上。
首辅兼领天官,六部铨衡,尽在掌中。
冯衍死了,冯党散了,满朝朱紫,再无人敢挡他的路。
“冯衍当年,贬老夫至桂林,以为老夫便起不来了。”沈端道
“可老夫,爬回来了。”
“你魏子安,三元及第,天子门生,冯衍弟子,陛下青眼.....”
“你的路,是铺好的路。”他望着门帘外十月的天光,声音低下去
“若有一日,这些都没有了......
你还能像老夫一样,从瘴雨之中,一步一步,爬回来么?”
……
三日之后,十月初八。
一纸部文,自吏部发出,内阁票拟,御笔朱批,快得惊人。
户部左侍郎邹默,升吏部左侍郎。
原吏部左侍郎纪朗,调任河南布政使。
同品平调,冠冕堂皇。
部文传至吏部,满司寂然。
纪朗是吏部的老吏,代替赵尔任侍郎数年,无过无失。
一朝外调,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升迁,是腾位子。
邹默是沈相的人,他入吏部,佐掌铨选
文选司的上头,从此多了一双沈家的眼睛。
纪朗接到部文,没有多话。
知势不可挡,便默默地收拾案牍,交接印信,当日下午,便离了衙门。
临行,只与右侍郎章呈在廊下错肩时,低声道了一句:
“章兄,保重。”
章呈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袖一摆。
当日,吏部尚书值房。
“沈首相。”章呈立在案前,没有落座,拱手
“属下有一事不明,请首相示下。”
沈端正在批文,头也不抬:“讲。”
“纪侍郎为吏部,无过无失,何以一纸部文,便调出京去?”章呈道
“邹侍郎出身户部,与铨政素无渊源,何以空降为左侍郎?”
沈端笔不停,淡淡道:“调任升迁,自有部例。
章侍郎若要看依据,部文在此,票拟在此,朱批在此。”
“看过了。”章呈道
“依据俱全,可,首相如此用人,是将吏部,变成一人之吏部么?”
沈端这才搁下笔,抬起头来,望着他。
章呈,吏部右侍郎。
冯衍留下的老臣,也是冯衍留在吏部的最后一枚子。
“章侍郎。”沈端开口,声音不高
“你在吏部,几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可知吏部的规矩?”沈端一字一句
“堂官之命,属官之责。
用人之权,在尚书。
这是规矩。
章侍郎十三年的老人,还要老夫教么?”
章呈的喉头,动了一下:“规矩之下,亦当有公论......”
“公论?”沈端轻轻笑了一声
“老夫听‘公论’,听了三十年。
在桂林,听瘴雨里的‘公论’
回京,听朝堂上的‘公论’。
章侍郎,你的公论,老夫也听着。
可公论归公论,部文,还是部文。”
沈端冷笑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背对着章呈,声音缓下来:
“章侍郎,老夫知道你是冯公的人。
冯公在时,你掌吏部右署,冯公用你,自有冯公的道理。
如今冯公不在了......老夫用你,也有老夫的道理。”
“老夫不用你,也不废你。
你仍是右侍郎,该你管的,你管
不该你管的,你不要管。”
章呈立在案前,一字一字,听在耳里。
窗外的风,灌进值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于是退后一步,深深一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沈端的声音,又响起来:
“章侍郎。”
章呈停步,没有回头。
“老夫知道,你心里不服。”沈端淡淡道
“可,不服,也得记着。”
“等你有一天,也站在老夫这个位子上
你便知道,今日的部文,是对是错。”
门帘落下。
章呈立在廊下,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他抬起手,拢了拢衣襟,转身,走了。
当日下午,邹默到任。
吏部衙门,换了新颜。
左侍郎是新人,右侍郎是旧人
文选司的郎中,是冯公的弟子
堂上的尚书,是沈家的天。
一道部文,换尽朝颜。
冯衍留者,独余右侍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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