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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宫中养身之地,不在殿宇之宏,而在炭火之温,药香之淡,人心之安。......
景和十五年十月初九,养生殿。
十月天,殿中已生了炭。
银霜炭,无烟无味,暖意从地龙里一寸一寸漫上来。
周景帝半倚在榻上,膝上搭着一条厚毯,面前搁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皱着眉头。
周皇后坐在榻边,见他那副模样,笑道:“陛下,良药苦口。”
“朕知道。”周景帝端起碗,闭着眼灌了一口,苦得龇牙
“哼……太医院的药,一年比一年苦。”
“那是陛下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了。”皇后接过空碗,又递上一碟蜜饯。
皇帝拈了一颗,含在嘴里,半晌,才缓过劲来。
“陛下,衡儿如今监国,是不是太早了?”
“衡儿出阁,不过数月。”周皇后放下碗,斟酌道
“臣妾想着……他前头还在读书,如今便要坐在御座之侧,听满朝朱紫争执。”
“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早?”帝摆了摆手,“不早了。”
“太祖北伐契丹,便曾使太宗居南京,分镇而治。”帝缓道
“父皇当年三拒契丹亦是居往北京,朕那时,便在南京监国。
那年比衡儿大不了多少。
北边的折子三日一到,朕每夜等到子时。
何况监国就两件事.....”
“等得住,断得下。”
“监国二字,便吃得下。”帝道
“衡儿今年十五,不早。
再晚两年,他的手便懒了。”
皇后垂眸片刻,低声道:“可衡......”
“如今太傅走了,他才该早些坐上去。”帝声微沉
“冯衍教过朕,蒙以养正,圣功也。
养的不是书,是肩上的担子。”
“太傅把担子交到了朕手里,朕如今,要把担子交到衡儿手里.....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接的。”
皇后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衡儿若想接下这个担子....”皇帝呷了一口水清腔,缓缓道
“须有三样东西。”
“一曰心。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监国者,非监权,乃监天下百姓之饥饱。”
“二曰德。
《尚书》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无德之君,如舟无舵,纵行千里,亦不知其所之。”
“三曰慎。
《论语》云: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天子之惧,非惧权之不固,乃惧民之不安。
惧而后谋,谋而后成.......此朕三十年之心得。”
皇后听着,笑了笑:“陛下说了这许多,臣妾只听懂了一句话。”
“哪一句?”
“陛下信得过衡儿。”
“信。”帝亦笑道:“朕信他的心思。”
“朕不信他的手腕。”
“手腕这东西,是练出来的。
监国,便是给他练手的场子。”
说到此处,帝想起了什么,扬声道:
“王承。”
“奴婢在。”王承自殿角趋出,垂手而立。
“太子监国,近状如何?”帝再端起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王承斟酌了一下,躬身道:“回皇爷,殿下一应政务,皆顺。”
“哦?”
“有沈相为辅,殿下尚能行动。”王承道
“奴婢冷眼瞧着,殿下先前多问,如今少问,多是自己拿主意了。
御书房的灯,殿下每日戌时方熄。
批过的寻常折子,奴婢观了几本,朱批虽嫩,却已有几分模样。”
周景帝听着,点了点头:“先前多问,如今少问。”
“好。少问,便是长大了。”
“朕当年监国,头一个月,句句都问,第二个月,便不问了。”帝轻声道
“不是不怕,是知道,问得多了,手便懒了,胆子便小了。”
“衡儿能自己拿主意,朕便放心了一半。”
皇后在旁,微微一笑:“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周景帝放下盏,目光落在殿外
“另一半,是看他身边,站的是谁。”
“王承。”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宫中召见,请太子与文选司郎中魏逆生,一同前来。”
王承躬身:“是。”
“朕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皇帝道
“朕让衡儿监国,总得给他配一副合手的刀。”
“冯公走了.....朕的刀,该传给衡儿了。”
王承领命,退出殿去。
皇后望着皇帝,良久,轻声道:“陛下……”
“魏子。”帝道
“朕与魏子,同门,朕与衡儿,父子。
太傅把半生之道,传给了朕与魏子两个人......”
“朕把魏子,留给衡儿。”
“朕百年之后......”
“他们两个人,便是大周的。”
殿外,秋风过檐。
炭火正温,药香正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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