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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走马灯.童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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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心中弹倒下的那一刻,耳边除了凌执的喊声,我的记忆突然疯狂回溯,这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走马灯?

    初遇赵建军是什么情况,其实我很少回忆那一天。

    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

    有妇联的、有警察、有村委,还有平日里碰见了会打招呼的叔伯阿姨们。

    村里的大人们都说这孩子懂事,爸妈出事也不哭不闹。

    但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哭吗?可是哭了,爸爸妈妈也不会回来了。

    闹吗?闹给谁看呢?

    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人有空来哄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所以我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某个人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妇联阿姨匆匆的带来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个叔叔长得真吓人。

    浓眉,三角眼,颧骨很高,笑起来的时候不但没有变得和善,反而更显得凶悍了几分。

    可他说话的声音却很轻很软,像是怕吓到我一样:

    “阿离,我是你妈妈的远房表哥,我叫赵建军,你可以叫我舅舅。”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的女人眼眶红红的,也跟着蹲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你舅妈。”

    我小声的喊了句:“舅舅,舅妈。”

    “诶。”赵建军连忙应声:“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我点了点头。

    妇联阿姨见我点了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说:“那赵先生,你到这边来,我们核实一下情况。”

    男人连忙站起来:“诶,好的好的。”

    两人离开后,舅妈坐在门槛边上,搂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小小的我当时很疑惑,两家人明明没有任何来往,她怎么哭的这么伤心。

    赵建军回来后,在我面前伸出了手:“走吧,阿离。”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出小手,拉住了他粗糙宽大的手掌。

    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住我的手时小心翼翼的。

    然后,他牵着我,一步一步的走向——新生活。

    舅舅家很破,只有两间房子,可是他们把其中一间拾掇了出来,让我住。

    就这样,我住了下来。

    舅舅和舅母都很好,妇联的人也偶尔上门来看看我。

    他们会站在院子里聊很久,然后那个阿姨会蹲在我面问:“小阿离,在这里住的习惯不习惯啊?”

    我点头:“习惯的。”

    “你觉得舅舅舅母怎么样啊?”

    “他们对我很好的。”

    妇联阿姨问了几句后,起身摸了摸我的头发,就离开了。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隔壁屋里传来舅母低低的哭声,和舅舅含含糊糊的咒骂。

    我端着碗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那边安静下来,才悄悄回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自己为自己打气:“离宝宝,不怕不怕,我们睡觉。”

    我开始慢慢熟悉了这个没有爸爸妈妈的陌生地方。

    有一天,赵建军带着我去了镇上,说是“办手续”。

    全程他异常亢奋,走路带风,甚至破天荒地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

    来到一个房子里,里面很多叔叔阿姨,翻来覆去的问我一些问题,和妇联阿姨问的一样,我就照着答了。

    随后我就等在一旁,看着舅舅签了很多文件。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着那哼着跑调的小曲的男人,只希望他拿了钱后,我的日子能顺遂一点。

    回到家,他把一沓钱甩在桌上,对着迎上来的舅母大喊:“拿去!想买啥买啥,老子以后有钱了。”

    舅母愣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我,低声说:“你小点声……”

    他看向门口的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的黄牙:“放心,我不会克扣你父母留给你的钱的。”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

    渐渐的,妇联阿姨来的少了,舅舅回来时常常带着酒气,舅母脸上也常常会出现不明的青紫。

    我问她,她会温声告诉我,是磕了碰了。

    日子就这么的过着,慢慢的我知道了她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了。

    邻居看到我满身青紫在偷偷哭时,会安慰我,最后也总会说一句:“你舅舅管教你,是为了你好,要听话,知道吗?”

    我只能点头。

    到了六年级开学,我背上舅母缝的新书包,正要出门,却被赵建军拦了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剔着牙,漫不经心地说:“上什么学?一个丫头片子,认识两个字就行了,还不如在家帮你干点活。”

    舅母在屋里小声争辩:“老师说,她成绩很好.......”

    “老师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赵建军大喊,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他低下头,那双三角眼里再也没有半分柔软,只有不耐烦和算计:“阿离,你也看到了,舅舅家穷,快供不起你了。你要是真想读书,也行,你自己想办法交学费。不然,就乖乖在家待着,等你再大一点,舅舅给你找个好人家。”

    舅母又小声说:“义务教育不用学费。”

    “你懂个屁?”说完,他伸手拿过我的书包,随手扔在了地上,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沾了灰的新书包,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了屋里。

    我没有哭,可是舅母却抱着我,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孩子啊。”

    看着她青紫的嘴角,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舅母。”

    当天下午,我向舅母要了五毛钱,跑到小卖部,给妇联阿姨打了电话。

    最终,赵建军只好让我继续去上学。

    我父母的遗产,他还没拿完。

    那以后,舅母会偷偷的省下一点钱塞给我,做学杂费。

    赵建军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回来兴高采烈的,会对我们有好脸色,有时候回来暴跳如雷的,就会变本加厉的拿我和舅母撒气。

    舅母依然会挡在我面前,哭着:“别打她了,打伤了,妇联的人会看到的。”

    赵建军停了手,最后从墙角拿过电线,往我们身上抽:“狗屁的妇联,她们早就不来了,再说了,她们真来了又怎么样?”

    电线落在身上,先是凉飕飕的,然后才烧起来,像有一条火蛇沿着伤口往肉里钻。

    我不敢叫出声,因为叫得越大声,他抽得越起劲。

    妇联阿姨的确很少来了。

    我知道,她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不怪她们。

    上了初一后,赵建军打量我的眼神也开始变了,那是一种打量牲口的神情,在估着价,我都懂。

    我只能在就着一盏昏暗的灯,趴在桌子上没日没夜的学习。

    他不在家的夜晚,舅母会给我端一碗红糖水,放在桌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叛逆期,班里的同学都在抱怨,骂老师、骂学校、骂这骂那。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心里是羡慕的。

    她们唾弃的东西,是我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抓住的机会。

    而我需要这个机会。

    我需要靠它走出去,带着舅母一起逃出去。

    终于,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我刚踏进院门,一向说话轻声细语的舅母突然尖声喊道:“阿离,快跑!”

    赵建军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摔在地上。舅母的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下来,她却还在喊:“跑啊,阿离。”

    我转身拼命地跑。

    跑到小卖部,抓起电话,拨了110。

    警察很快来了,把我们带回了派出所。

    赵建军解释说这是误会,说那个男人只是他的朋友,舅母认错了人,以为对方不是什么好人,才让我跑。

    他怕吓着孩子,一时着急,下手没轻重。

    警察严厉批评了他。

    他连连点头,不断做着保证,态度诚恳极了。

    最后,我们被送了回来。

    赵建军坐在堂屋里,抽着烟,对我说:“阿离,你真的误会舅舅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因为我看见他看向舅母的眼神,我怕我多说一个字,她就会被打死。

    风平浪静了一个星期。

    那天放学回家,我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堂屋里,翘着腿喝茶。

    舅母不在。

    赵建军站在门口,叼着烟,抬了抬下巴:“你过来,陪叔叔吃个饭。敢走的话,你再也见不到你舅母了。”

    我说:“好,等我回房间放个书包。”

    我走进房间,放下书包,从笔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攥在手里。

    我走出去,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男人年纪很大,比赵建军还要老。

    他眯着眼睛打量我,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兄弟,就这个了,债抵掉。”

    赵建军连忙给他倒酒,满脸堆笑:“谢谢哥,喝好,喝好。”

    那男人喝了酒,手就伸了过来。

    我躲开了。

    赵建军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别给脸不要脸。”

    我起身把桌子掀了。

    碗碟哗啦碎了一地,热汤泼在那男人身上,他嗷地叫了一声。

    我攥着那支圆珠笔,狠狠往赵建军脖子上扎去,笔尖刺进皮肉,血珠渗了出来。

    只要我再用力一点,就能捅穿他的喉咙。

    就在我犹豫的那一下,我得到了一生的教训。

    对别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赵建军一拳砸在我太阳穴上:“你找死。”

    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两个成年男人?

    我被摁在地上,拳脚雨点般落下来。

    最后是邻居听到动静,赶过来拉的架。

    我再次报了警。

    这次在警察局里,他不装了。

    “她这个没爹妈的玩意儿,”他指着我对警察说,“监护权在我手上,教育教育孩子怎么啦?”

    警察皱着眉:“教育也不能打孩子。”

    赵建军偏了偏脖子,露出那道被圆珠笔划出的血痕:“你看,她先扎的我。”

    一顿扯皮。

    最终再次不了了之。

    警察除了批评教育,毫无办法。

    那天晚上,他把我打了个半死,我躺在地上,看着破败的屋顶,想着也好,起码还有机会。

    我的恶名也算是打了出去。

    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赵建军家那个丫头是个狠角色,扎过人脖子,不好惹。

    没有买家再上门了。

    可他打我和舅母,也更狠了。

    报警了,也没用。

    警察的确也不好管家务事。

    一个周末,趁赵建军不在家,我对舅母说:“走吧,舅母,我现在长大了。”

    舅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泪流满面的摇了摇头。

    她其实早就可以走的。

    她没有娘家可以回,但她可以去别的地方打工,去一个赵建军找不到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没有走,是为了我。

    这个饱受苦难的女人,自己已经活得够苦了,却还是甘愿留下来,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遮风挡雨。

    我说:“舅母,我们一起走。”

    舅母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我把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舅母把那卷钱贴身藏好。

    可我们没走远,有人通风报信,赵建军追了过来。

    我一把扯着赵建军,吼道:“舅母,快走!”

    舅母回头看我。

    “走啊!”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我们都知道,这次她不走,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当然,我也是。

    我死死的抱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拳头砸在我头上、脸上、肋骨上。

    邻居们看不下去,跑过来拉架,几个人合力才把他拖开。

    我从地上爬起来,趁乱往后山跑去。

    他在身后追了过来,像一条疯狗,紧紧咬在我身后。

    我跑到了悬崖边。

    下面是黑黢黢的山谷,看不见底。

    我没有回头。

    我爬了下去。

    指甲断了,膝盖破了,浑身是伤。

    但我活下来了。

    我站在崖底,仰起头,望着天空。

    太阳照着我来时的路,也照着我即将要去的地方。

    新生活,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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