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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克莱蒙特庄园回来之后,玛丽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不是夏洛特说的那些话,不是小公主的行礼,不是那些关于铁路、造船、运河的讨论。是另一个人。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翻着那些伦敦的报纸。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住了。拜伦写的希腊起义记录。那些字,从地中海漂来,印在纸上,被千万人读。
她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了玛丽·雪莱。
她带着儿子回到伦敦,想来也是过得十分困难。那些出版商,不愿意接受她的文章和书稿。不是写得不好,是她的名字不够响。
玛丽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前。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她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厚了一些。
她想起玛丽·雪莱那条旧裙子,领口的缎带边角起毛了。想起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说“那时候雪莱还在,现在只剩我自己了”。想起她走的时候,背影很直,可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她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难过。
玛丽转过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没有立刻落下去。她在想,该怎么说。说“来我家住吧”,太直了。说“我这里有空房间”,太淡了。她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雪莱夫人,听闻您已回到伦敦。我这里有客房,空着也是空着。您若不嫌弃,可以带孩子过来住。这里安静,适合写作。您不必急着回复。无论来与不来,我都理解。玛丽·班纳特。”
她放下笔,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可该说的都说了。她把信折好,放在一边。又铺开一张信纸。这次是写给埃杰顿先生的。她写得更快。
“埃杰顿先生,这位玛丽·雪莱是一位充满才华的女作家。她的《弗兰肯斯坦》,您应该读过。她如今回到伦敦,带着孩子,生活不易。请您给她一个机会。她的书稿,不会让您失望的。玛丽·班纳特。”
她把两封信都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叫来仆人。“送到这个地址。北区,玛丽·雪莱夫人。”
仆人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不知道玛丽·雪莱会怎么选。是接受这份好意,还是为了骨气拒绝。她不知道。可她觉得,不管她怎么选,都是对的。来,她欢迎。不来,她理解。她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交给玛丽·雪莱自己。
玛丽·雪莱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烧水。茶壶已经没水了,她刚生了火,等着水开。仆人敲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柴,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仆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封信。“班纳特小姐让我送来的。”
玛丽·雪莱接过信,拆开第一封。她读得很快,眉头皱着。读完了,又读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仆人。“替我谢过班纳特小姐的好意。我现在身份尴尬,实在不适合去她家长住。”
仆人笑了。“玛丽小姐也猜到夫人会拒绝。”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这是小姐给一直合作的那家出版社的介绍信。她说,这也许是您更需要的。”
玛丽·雪莱接过信,拆开。她读着读着,手指微微发颤。那些字,不是客套,不是施舍,是实实在在的、能帮她打开一扇门的钥匙。她抬起头,看着仆人。“请替我谢谢班纳特小姐。这封信,我收下了。”
她转身进屋,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笔尖蘸了蘸墨水,落下去,沙沙地响。她写得很快,可字迹很稳。
“班纳特小姐,多谢你的好意。长住不便,可我会时常去喝茶。那封介绍信,我收下了。大恩不言谢。我会好好写,不让您和埃杰顿先生失望。玛丽·雪莱。”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递给仆人。仆人接过信,行了个礼,转身走了。玛丽·雪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直到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才回过神来。她关火,倒水,泡茶。端着那杯热茶,坐在窗前。
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她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薄了一些。那些字,那些信,那些从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送来的好意,像一盏灯,在她心里亮着。她不知道那些灯能亮多久,可她觉得,应该能亮到她把那些字写完。
玛丽收到回信,拆开,读完。信很短,可每一个字都稳。她知道了玛丽·雪莱的选择。不来住,可会来喝茶。那封介绍信,她收下了。玛丽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嘴角弯着。不来住就不来住吧。喝茶也行。
第二日,玛丽·雪莱坐在那间北区的小屋里,把那封介绍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很薄,可那些字很重。她把它折好,放进袖子里,换了那条旧裙子。领口的缎带边角起毛了,可她没有别的可换。她带着儿子,走到街上,叫了一辆马车。马车往柯曾街去。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
玛丽·雪莱站在柯曾街中间段,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石墙的建筑。窗户又大又亮,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书架和来来往往的人影。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人抱着厚厚的纸包往里走,有人手里攥着信封站在台阶上张望。门楣上刻着一行烫金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埃杰顿出版社”。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布包不大,可沉甸甸的,装着那些被退过无数次的稿子。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铃铛响了一声。门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左手边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橡木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右手边是一排长长的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店员,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柜台前面站着几个人,有的抱着厚厚的纸包,有的手里捏着信封,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踏实。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她的膝上摊着一叠稿纸,手指按在纸边上,微微发着抖。
她对面坐着一个编辑,正低头翻着那些稿子。翻了几页,抬起头,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笑容底下,是紧张的。玛丽·雪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想起自己。
她也是这样,坐在那些编辑的对面,等着他们翻完那些稿子,等着他们抬起头,说“抱歉”。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被拒绝,可她觉得,她敢来,就已经很勇敢了。
旁边还有两个女人,站在书架前面,低声说着话。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大概是介绍信。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抱着一只布包,和玛丽·雪莱的那只差不多。她们在等。等编辑有空,等轮到她们,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玛丽·雪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人。她想起几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出版社,也是这样。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让人看见她手里的稿子。现在她还是不敢。
可她还是来了。不是不怕,是不能怕。她有儿子要养,有房租要付,有那些还没有写出来的故事,在等她。她不能怕。她攥紧布包,往前迈了一步。
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夫人,您找谁?”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找埃杰顿先生。有介绍信。”她把那封信递过去。 店员 接过来,看了一眼,站起身。“您稍等。”他转身往里走,消失在走廊尽头。玛丽·雪莱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谈完了,正把稿子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玛丽·雪莱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什么都说了。都是写字的,都是女人,都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见了,点点头,就够了。埃杰顿先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可眼睛很亮。
他看了玛丽·雪莱一眼,微微欠身。“雪莱夫人,请到办公室谈。”她跟在他后面,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进那间办公室。
她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门关上,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些摊开的稿纸上。
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膝上,没有松开。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事情太顺利了。
那些出版商,打击了她太多次。退稿信堆了一抽屉,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连回信都没有。
她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送进去,等几天,收到一封“抱歉”。可他没有说抱歉。他请她进来,关上门,坐下来。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您不怕班纳特小姐推荐错了人?到时候印了书,卖不出去?”
埃杰顿先生轻笑一声。他站起来,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一长列深蓝色封面的书。“我能将出版社做到如此规模,依靠的就是女作者,不是嘛?”他看着玛丽·雪莱。“我现在从不小看任何人。只要作品优秀,我就会签下来。况且之前班纳特小姐暴露真身之后,我们出版社依然承认班纳特小姐的权益,所以吸引了更多的女作家前来,想必您在底下也注意到了。”
玛丽·雪莱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包打开,取出那一叠厚厚的稿纸,递过去。埃杰顿先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眉头偶尔皱着,偶尔松开。翻了几页,他抬起头。
“可以签约。”他顿了顿。“可需要到时候请班纳特小姐配合一下。这样书会好卖一些。我想这一点,班纳特小姐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您可是班纳特小姐第一次介绍来的作者。”
玛丽·雪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可很稳。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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