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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的午后,罗店以西的炮声总算暂时歇了,前线的士兵也趁着间隙扒两口冷饭。可南翔镇那座改成左翼总指挥部的大宅院里,气氛比战壕里还紧绷三分。
参谋部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电话铃此起彼伏,参谋们攥着听筒喊得面红耳赤,脚下的电报纸攒了厚厚一层。
墙上的五万分之一地图被红蓝铅笔涂得花花绿绿,罗店、刘行、广福几个地名被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标着部队番号,不少番号后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个“残”字。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在新图上瞎画!”作战科长从人堆里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馒头,“昨天刚领的地图,今天就成花脸了,再打半个月咱们得用白纸画阵地!”
“科长,这可不怪我们。”年轻参谋头也不抬地接话,“部队换得比我们换笔还快,早上还标着1师守刘行,中午就说要撤。”
正闹着,里屋的门帘“啪”地一挑,陈诚走了出来。他脸色不算好看,身后跟着眼圈青黑的罗卓英,罗店打了快一个月,这位15集团军总司令基本没睡过整觉,胡子都没空刮。
“顾长官的命令刚到,九月二十一日起战区重新划分。”陈诚走到地图前,拿起指示棒敲了敲墙面,“左翼作战军还是我们的地盘,蕰藻浜以北,罗店、刘行、广福一线,守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新编第一军,第一批撤下去,松江休整。”
屋子里静了两秒。谁都知道新编第一军的反击打的太久,早该歇了;可谁也都清楚,这一撤,就得有别的部队跳进这个火坑。
“罗店正面,还是十八军顶着。”指示棒点在罗店以西的河堤上,“不整体撤,逐师轮换,打残一个拉下去补兵,换另一个顶上来。等王东原的七十三军、李觉的十九师上来,再全面接防。”
罗卓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有数,十八军四个师,现在哪个师都不是满编,说是逐师轮换,其实就是把快打光的师拉到后方喘口气,塞点保安团新兵再推上去。
“刘行、广福那边,”陈诚的指示棒往下移了移,“胡宗南的十七军团,月底撤昆山整补。薛岳的十九集团军这两天就到,接他们的防。第四军、六十六军,都是粤军的老底子。”
与此同时,庙行镇的八十七师指挥部里,王敬久正捏着一封电报,表情复杂。
参谋长凑过来:“军座,徐州那边回准信了?”
“嗯。”王敬久把电报拍在桌上,“丰县、沛县征的三千壮丁,今天从徐州装车,走津浦线转京沪,五天到。”
“三千人?那可是及时雨啊!”参谋长眼睛一亮,“咱们师三次补充,现在连一半编制都不到,这三千人一到,好歹能把防线架子撑起来。”
王敬久却没笑,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及时雨?我看是送家乡子弟来跳火坑。”他苦笑了一声,“三千人,丰县沛县的居多,千里迢迢送过来,送到庙行这炮弹比雨点密的地方。”
“这地方什么德行?新兵上来,运气好的,能活过三天学躲炮;运气不好的,刚进战壕就没了。”王敬久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丰县人,等仗打完了,我回去怎么跟父老乡亲交代?”
参谋长叹了口气,也点上一根烟:“军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全国各地的部队都在往这儿填,不只是咱们。再说了,都是中国人,哪儿的兵不是兵呢?家乡子弟至少听你口音亲,打起仗来也齐心。”
王敬久弹了弹烟灰,“你去安排,新兵到了先别拉前线,在后方练三天,不用练什么战术,就教怎么躲炮,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是。”参谋长应着,又补了句,“其实也不止咱们。三十六师、八十八师跟咱们差不离,都是三次补充,老兵越打越少。听说上面已经定了,等廖磊的二十一集团军上来,就接咱们的防,让咱们也下去歇歇。”
“桂军?”王敬久抬了抬眼皮。
“对,第七军、四十八军。”
王敬久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在上海这地方,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再凶的兵,没见过这阵仗,也得懵。”
罗店以西,王家宅阵地。
新编第一师的士兵们正忙着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接防的是十八军的一个连,连长带着人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土,看着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兄弟,你们可算来了。”新编第一师的连长嗓子哑得厉害,“正面三百米阵地,日军规矩得很,上午轰炮,然后冲步兵,半夜还时不时摸过来夜袭。留神村西头那片芦苇荡,鬼子喜欢藏那儿摸哨。”
十八军的连长点点头,递过一包皱巴巴的烟:“知道了,你们辛苦了。下去好好补补觉。”
“补觉?松江休整,过两天说不定还得上来。”新编第一师的连长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就剧烈咳嗽,“这鬼地方,谁来谁知道。对了,左数第三条战壕有两个弹坑,昨天刚炸的。”
正说着,王老伯扛着门板从旁边经过,看见士兵们撤下来,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你们要走啦?”
“是啊老伯,换防了。”一个年轻士兵笑着说,“您老也别天天跑火线了,太危险。”
“危险啥。”王老伯摆了摆手,粗糙的手掌像老树皮,“你们都不怕,我这把老骨头怕什么。你们走了,还有别的兵来,照样有受伤的,照样得有人抬。”
他说着,把门板往地上一放,转身又往战壕方向走。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旧布衫破了好几个洞,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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