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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的夕阳刚沉到河堤后面，王家宅阵地的换防刚走到一半，新编第一师的人还没完全撤下去，十八军的接防连队刚跳进战壕，还没来得及拍干净身上的土，西边的天际就突兀地扯起一道尖啸。“卧倒！炮袭！”
喊这话的是十八军的那个连长，他话音刚落，炮弹就砸在了两军阵地的接合部，“轰隆”一声掀起来几米高的泥土，碎草和泥点子劈头盖脸砸了一战壕。
新编第一师本来已经踏上返程路的几个士兵，麻溜地又趴回了弹坑里。一个老兵叼着烟，吐了嘴里的泥，抬头骂：“娘的，鬼子属狗的？换防都能闻着味儿？”
赵连长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土，往左右看了一眼，心瞬间沉了半截。
他这个连说是接防，其实是个“拼装货”，两个排是原部队打剩的老兵，还有一个排是昨天刚补进来的江苏保安团。那帮新兵站在战壕里，一个个抱着步枪缩着脖子，刚才那一下炮，有俩吓得直接蹲在了地上，手里的枪差点扔出去。
“都起来！慌什么！”赵连长踢了踢身边一个新兵的脚，“就一发试射，等会儿才是正餐。”
他转头问身边的排长：“三排呢？三排长呢？”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嗓子沙哑：“连长，三排长昨天晚上夜袭没了，现在是老钱带着呢。”
“老钱？哪个老钱？”
“就是炊事班那个老钱，以前天天蒸馒头的。”老兵苦笑了一下，“排里军官都打光了，班长也剩俩，不让他带让谁带。”
赵连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滋味了。十八军四个师在罗店打了快一个月，连排级军官伤亡了八成多，有的连三天换四个连长，有的排打到最后只剩一个老兵能叫出所有人名字。现在别说排长，连长都得火线提干，昨天还在烧火做饭的，今天就得拎着枪带人守阵地。
正说着，第二波炮弹就过来了。
这次不是试射，落点精准地咬在新编第一师和十八军的防区交界线上。日军的侦察机肯定是瞅准了这个空档，老部队要撤，新部队没站稳，正是防线最虚弱的时候。
“老钱！带着你的人堵左边缺口！”赵连长扯着嗓子喊。
战壕那头有人应了一声，嗓门大得惊人：“晓得喽！都跟我来！”
紧接着就听见一声顺嘴的：“哎……开饭……不是，卧倒！”
战壕里响起几声短促的笑，又很快被炮声压了下去。
南翔镇的左翼总指挥部里，这会儿已经炸了锅。
作战科长举着电话听筒，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什么？接合部被突破了？新编第一军呢？十八军呢？”
电话那头喊得什么，满屋子人都能听见：“新编第一军撤了一半！十八军接防的连还没到位！中间空了几百米！鬼子顺着缺口往里摸！”
“预备队呢？让预备队顶上！”
“预备队都派去广福了！手上没人了！”
陈诚“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胡闹！谁让他们撤那么快的？命令是交替掩护，交替掩护！都当耳旁风了？”
罗卓英揉了揉眉心，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里全是血丝：“不能怪他们。新编第一军打了十多天，再不走就真打光了。薛岳的十九集团军堵在路上，火车晚点，先头部队才到南翔，还没往前线开。”
“那就让他们跑起来！”陈诚指着地图上的刘行、广福一线，“告诉薛岳，不用等全军集结，有多少人投多少人，先把接合部的窟窿给我堵上！再晚半个钟头，罗店西线就得开个大口子！”
作战参谋们在地图前挤成一团，吵吵嚷嚷跟赶集似的。
“科长！六十六军先头营到了！问我们布防在哪！”
“什么六十六军？是六十四军吧？”
“是六十六军！粤军的，叶肇的部队！”
“不对啊，刚才电报还有十几公里，怎么这么快？”
“人家坐火车不歇脚，直接往前开！”
作战科长头都大了，指着地图吼：“让他们去王家宅以西！堵缺口！跟十八军赵连接上！口令……口令就说‘宝塔’！”
参谋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科长，粤军会不会听不懂咱们口令啊？”
…………………………
其实不用参谋担心，听不懂口令的问题，已经在前线发生了。
粤军先头营急匆匆赶到王家宅西侧，黑灯瞎火的往战壕里摸，正好撞上了老钱带着的三排。
“站住！口令！”老钱喊了一嗓子，手里的枪“哗啦”一声上了膛。
对面回了一句，语速飞快，调子拐着弯：“宝塔！你们的口令？”
老钱一愣，扭头跟身边的兵说：“哎，你们听见啥了？包什么？”
“好像是‘包塔’？”
“不对吧，不是‘宝塔’吗？”老钱又喊，“大点声！说清楚点！”
对面也急了，嗓门更大了，叽里呱啦一串，老钱他们听着跟天书似的，一个字都听不懂。
“坏了！会不会是鬼子摸哨？”一个新兵紧张起来，“鬼子会说中国话！”
“别瞎说！”老钱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枪也攥紧了。他听人说过，日军特务会装成中国兵混进来，专门搞破坏。
两边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对面有人喊了句半生不熟的官话：“我们是六十六军的！粤军！来接防的！”
“粤军？”老钱半信半疑，“你们怎么证明？”
对面沉默了一下，扔过来一包烟：“先抽烟！自己人！丢那妈，天黑看不清嘛！”
老钱捡起烟，就着远处的炮光看了一眼，他松了口气，朝对面喊：“行了行了，过来吧！娘的，说话跟鸟语似的，差点干自己人！”
等粤军那个连长猫着腰跑过来，两人一对情况，都出了一身冷汗。
就这耽误的几分钟，日军的步兵已经摸到了缺口边上，再晚来一步，真就让人钻进来了。
“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们刚到，路不熟。”粤军连长笑着拱手，一口广普，“我们营长说了，先堵缺口，大部队后面就到。”
“可算来了。”老钱抹了把汗，“你们再不来，我这炊事班出身的，就得带人跟鬼子拼刺刀了。”
正说着，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黑乎乎的水田里，密密麻麻的人影猫着腰往这边摸，嘴里还“呀呀”地喊着。
“打！”赵连长一声令下，机枪先响了。
战壕里瞬间炸开了锅，步枪、机枪、手榴弹一股脑往外招呼。新兵们有的闭着眼开枪，有的手榴弹拉了弦忘了扔，被老兵一巴掌拍出手。老钱喊得嗓子都哑了：“别慌！瞄准了打！手榴弹等近了再扔！”
粤军那边倒是稳当，老兵多，枪法准，一排枪过去，前面的日军直接栽倒在水田里。
“行啊兄弟，你们打得挺准啊！”老钱喊。
“小意思啦！”粤军连长回喊，“我们在广东剿匪，打惯了夜战！”
打退这波冲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战壕里一片狼藉，泥土混着血水，踩上去黏糊糊的。赵连长清点人数，又少了七八个，其中两个是昨天刚到的新兵，连名字都没登记上，尸体抬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干粮。
“这已经是第三批补兵了。”赵连长蹲在弹坑里，点了根烟，“第一批老兵，打了半个月；第二批保安团，撑了十天；这第三批，有的今天上午才到，下午就没了。”
粤军连长坐在他旁边，也点了根烟：“我们也好不到哪去。从广东出发的时候满编，走到浙江就补了一次。听说到这地方，平均三天补一轮。”
“可不是嘛。”赵连长苦笑，“人家说我们这是‘流水的兵，铁打的战壕’。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战壕还是那道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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