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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外屯样袋,是王老寡妇家先送来的。她没有用旧麻袋,按孙桂芝昨儿说的,把榛蘑装在空样筐里,外头又套了一层干净布袋。袋口草绳打得不紧,绳尾留得长。
她身边跟着一个小柳沟后生,叫二栓子,是帮她背到东沟口的。
进明门棚前,王老寡妇先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桂芝嫂子,俺按你说的写。俺看见自家装袋,看见二栓子背到东沟口。东沟口以后,俺没跟。”
孙桂芝点头。
“好。没跟就写未见。”
棚外有人伸脖子看。
“这就算送样啊?没看见后半路也收?”
马红霞立刻回头。
“你看见后半路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
“俺就问问。”
陈大力蹲在门槛外修竹牌,嘴里叼着一截草梗。
“问问也写,别白问。”
棚外几个人笑了,那人脸上挂不住,脚跟往后一挪。
流程开始。
周小满门口看袋,只看绳和袋牌,不碰货。程晓菊写来人、来路、谁托谁送。程晓兰称重,许秋雨在旁边看公社扩送条。
王老寡妇看见秤砣落稳,才按下手印。
程晓兰念给她听。
“王老寡妇,亲见自家装袋,亲见二栓子背至东沟口。东沟口至靠山屯明门棚,未见。榛蘑干净,待看样。这样对不对?”
王老寡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忙应下来。
“对。俺没看见的,你写未见,俺心里踏实。”
孙桂芝把收样小条递给她。
“这才叫踏实。”
第一袋顺利过了棚。
第二袋是前梁子梁三婶家的木耳,由梁老三送来。袋口停过老砖窑,这一项他自己先说了。
“俺在老砖窑低墙歇了一口气,袋子放墙上。没解绳,没换袋。”
赵兰看了袋底灰,写:停袋处有灰,送样人自述未解绳,待比。
梁老三看着她写完,整个人都松了些。
“这么写,俺不怕。”
陈大力把一捆空筐搬到棚后,接了一句。
“实话不怕晒,瞎话怕太阳。”
许秋雨低头笑。
孙桂芝瞪他。
“搬你的筐。”
第三袋来得晌午。
是小柳沟一个贫困户的榛蘑,送样的是个年轻媳妇,叫小翠。她脸色黄瘦,手指上全是采蘑菇留下的小划口。她进门时,手里攥着布袋口,眼睛一直往棚外瞟。
马红霞上前扶她。
“别怕。按昨天练的说。”
小翠声音发干。
“俺看见俺婆婆装袋。俺家到东沟口,是俺背的。东沟口以后,前梁子一个跑腿的帮俺捎了一段,说顺路。俺没看见他路上咋走。”
程晓菊写到这里,周小满忽然低声道:“袋口有灰圈。”
棚里一静。
小翠的脸一下白了。
棚外马上有人喊。
“灰圈?那不就是路上落地了?”
“这袋货怕是不干净吧。”
“程家规矩这么细,这回收不收?”
小翠手一抖,差点把袋子松开。
孙桂芝一把扶住袋口,话说得又低又稳。
“货先不倒。人先坐下。”
小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桂芝嫂子,俺真不知道。俺家榛蘑干净,俺婆婆晒了三天,夜里都收屋里。”
陈大力从棚后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两只空筐。他高大的身影一站到棚口,外头起哄的人声立刻小了。
他把空筐放下,蹲在小翠面前。
“嫂子,你眼睛看见灰圈咋来的没?”
小翠使劲摇头。
“没看见。”
“那就写没看见。灰粘袋口,不粘人名。”
小翠愣住,眼泪啪地掉下来。
孙桂芝看了陈大力一眼,接过话。
“听见没?灰圈是灰圈,你是你。货是货,路是路。谁也不能拿灰圈扣你头上。”
程晓兰立刻写。
“小翠亲见家中装袋,亲背至东沟口。东沟口后由顺路跑腿人代送,送样人未见代送路段。袋口有灰圈,另包待比,不定人。”
许秋雨把“顺路跑腿人”圈了一下。
“名字知道吗?”
小翠想了想。
“他说叫老孟,不是全名。俺以前没见过。他说前梁子那边都这么叫。”
棚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孙桂芝脸色没变,手却按住了桌角。
“只写自称老孟,未核。旧接待记录里姓孟不止一个,不许顺着姓定人。”
程晓兰稳住笔。
“写自称,不定人。”
陈大力把草梗吐到一边,傻乎乎道:“叫老孟的不一定老,姓孟的也不一定是他。俺还叫大力呢,俺也没天天使大力。”
棚外又有人笑,可笑得不如刚才自在。
赵兰过来查看袋口灰圈。
灰圈在袋口外侧绕了半圈,像袋子曾靠着有灰的低墙放过。灰里有一点发白细粒,和东沟口草绳毛上的灰色相近,也和前梁子老砖窑灰接近。
她没有直接说结论。
“另包。写疑似砖窑灰,待比。”
周小满小心挑下一点灰,用白纸包好。又看袋绳。
“绳结没换,绳尾长,和她自家常法像。”
小翠连忙点头。
“俺家婆婆捆袋都留长尾,说好解。”
程晓兰补写:袋绳未见新换痕,绳尾长,与送样人自述家常法相合。
孙桂芝这才让她倒出一小撮榛蘑。
榛蘑干得好,没有霉味,也没夹纸屑。周小满翻了两遍,只挑出一根松针。
马红霞故意大声说给棚外听。
“货干净。袋口灰圈另包,不耽误看样。”
棚外刚才起哄的人没声了。
小翠捂着嘴,泪珠又滚到指缝里。
“俺以为你们不要了。”
孙桂芝没有立刻递条子,先让程晓菊把灰圈位置在路线页边上画了小圈,又让小翠在未见栏后头按手印。
“这个手印,不是替那段路作保,是保你刚才说的话。你看见哪段,就认哪段;没看见哪段,就写没看见。谁要是拿没看见的事吓唬你,就让他到棚里当面说。”
棚外几个等送样的人听明白了,肩膀跟着松下来。
王老寡妇把竹筐往怀里一抱,嗓门又亮起来。
“都听着,人家不是拿规矩吓咱,是给咱挡赖账。以后谁帮捎,就问清他从哪条路走;问不清,也别怕,写未见。”
梁三婶跟着点头:“写了未见,俺这心才算落底。”
马红霞在旁边补了一笔:“外屯样袋第一批,灰圈另包,不压货主。此话当众说清。”
孙桂芝把收样小条递给她。
“程家收实货,也收实话。不收瞎扣人的脏话。”
陈大力在旁边拍了拍空筐。
“俺娘厉害。灰想赖人,没赖上。”
孙桂芝瞪他。
“少拍马屁。”
可她嘴角还是松了一点。
午后,三袋样货都按流程过棚。
程晓兰把路线页、未见栏、袋口灰圈、代送人自称老孟四项分开挂在桌边。许秋雨誊了一份公社试点记录,准备送马主任。
赵兰把灰包和东沟口草绳毛灰包放在一起,隔着纸比。
“相近。”
周小满立刻说:“不能写一样。”
赵兰点头。
“对,只写相近。”
程晓菊补上。
孙桂芝看着这几张纸,心里那杆秤又往下压了一寸。
第一批外屯样袋没乱。
对方想用灰圈把小翠这种贫困户吓退,也想让程家为了避嫌不收货。只要程家一拒收,外头就会说规矩害人。只要程家一糊涂收下不记,后头又能反咬程家明知灰圈不查。
这两头都是坑。
未见栏把坑边插了桩。
陈大力坐在门槛边,表面低头修竹牌,心里冷冷一笑。
旧纸线越来越会借穷人的袋子试刀。
可惜孙桂芝这丈母娘,心软归心软,手是真稳。好人不顶旧账,坏话也别想混进账里。
傍晚时,马红霞从晒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张小纸条。
“桂芝,门边捡的。”
纸条不大,像从普通草纸上撕下来的。上头写着几个歪字。
规矩太细,货就慢。
程晓兰脸色一沉。
“又来这一套。”
周小满下意识要凑近看,孙桂芝抬手挡住。
“别急。先另包。”
陈大力蹲过来,伸脖子看了一眼。
“字嫌咱慢,它咋不自己跑快点?”
马红霞没忍住笑。
“你这张嘴啊。”
许秋雨却皱眉。
“他们开始拿快慢说事了。前面是手印,后面是未见栏,现在是慢货。”
孙桂芝把纸条压进干净纸包。
“慢不怕。怕的是有人急。”
赵兰道:“下一步要看谁最怕慢。”
程晓兰在条件页上添一行。
能碰外屯路线。
她顿了顿,又按孙桂芝的意思补完整。
能碰外屯路线,未必能碰样纸。
孙桂芝把那张页子往桌上一压,眼里松了些。
“就这么写。路线上的人和旧纸上的人,先分开。”
小翠还没走远,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她像终于明白,程家不是把她从疑点里撇干净就算了,而是把疑点拆开,让她这种穷人不用替别人背。
她抱紧收样小条,给孙桂芝深深鞠了一下。
“桂芝嫂子,俺回去跟婆婆说,程家规矩不是吓人的。”
孙桂芝摆手。
“回去把榛蘑照看好,别返潮。”
陈大力把一只空筐递给小翠。
“下回用筐,袋子爱沾灰。”
小翠接过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章末,明门棚的灯亮起来。
桌上三样东西分开放着。
干净榛蘑样。
袋口灰圈包。
写着慢货的小纸条。
孙桂芝把小纸条压到异常问话页旁边。
“货慢不慢,明儿再说。先看这张纸从谁手里慢悠悠跑到门边。”
陈大力低头继续修竹牌,憨笑着接了一句。
“谁最怕慢,谁脚底下就痒。”
赵兰拿起路线页。
“那下一页,就写谁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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