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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 慢货不怕看,快货才怕漏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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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黑,晒场那边就起了闲话。

    风从苞米地头刮过来,卷着草屑和土腥味,顺着程家明门棚前的小路钻。几个外屯送样人还没走远,肩上背着空袋,手里捏着收样小条,听见供销点前屋有人嘟囔,脚步都慢了半拍。

    “这么整哪成啊?一袋榛蘑看半天,又写路又写谁没看见,等到秋后,人家山货都霉了。”

    “可不咋的,穷人指着换口粮呢。规矩太细,货就慢。”

    这话跟昨晚那张小纸条一个味儿。

    程晓兰站在棚口,手里的账夹子啪地一合。

    “娘,俺去跟他们掰扯掰扯。”

    孙桂芝正把灰圈包往小木格里放,闻言眼皮都没抬。

    “掰扯啥?嘴皮子跑得快,账页跑不丢。把第一批外屯样袋的账拿出来。”

    陈大力蹲在门槛外修竹牌,手里小刀刮得竹屑簌簌落。他肩背宽,粗布褂子被汗贴出一片深色,胳膊一动,筋肉就在灯影里绷起。几个送样妇女瞧见了,脸上发热,又赶紧把眼挪开。

    孙桂芝瞪了她们一眼,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看啥看?没见过壮劳力干活啊?”

    马红霞在旁边把笑憋进嗓子眼。

    陈大力抬头,憨憨地咧嘴。

    “娘,俺这竹牌快。账慢不慢?”

    “账不怕慢。”

    孙桂芝拍了拍桌沿。

    “晓兰,算给大伙听。不是给起哄的听,是给送样的人听。让人知道,程家规矩到底是拖腿,还是护人。”

    程晓兰把账夹子摊开,手指压在第一行。

    “小柳沟王老寡妇,木耳一袋,亲送。门口见袋的是晓菊,称重见秤的是许会计,封口见绳的是周小满,入格见包的是我。未见栏写清楚,赵兰没在棚里,不作旁证。”

    王老寡妇正坐在晒场边喝水,听见自己名字,立刻站起来。

    “对,就是这么写的。俺还嫌写得多,桂芝嫂子说多写一笔少背一锅。”

    程晓兰翻到下一页。

    “前梁子小翠,榛蘑半袋,婆婆采,小翠送,路上有代送人搭手。袋口有灰圈,货没扣,灰另包。看货归看货,查灰归查灰。要是按旧法,袋上有疑点,一整袋都能退回去。”

    小翠还没出院,听得眼眶一红。

    “俺婆婆腿不好,半袋榛蘑攒了三天。真退回去,俺家晚上就得少半碗粥。”

    这话一出来,起哄的闲汉脸上挂不住了。

    有人在供销点前屋咳嗽一声。

    “那也不能一直慢吧?公社办试点,是为了让山货动起来,不是让大伙排队写字。”

    许秋雨从棚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公社副业生产文件和几张草稿。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腕骨上方,额角沾了一点粉笔灰,看着文静,可眼神很稳。

    “慢的是手续,快的是以后少扯皮。”

    她把草稿放到桌上。

    “公社试点不是只看今天一袋两袋。要看山货到了供销点能不能复核,到了外贸样品单上能不能说清来源。现在每袋多写一刻工夫,后头少扯三天皮。”

    马红霞也叉着腰站出来。

    “谁要说程家慢,就把哪一袋因为程家规矩被耽误了写出来。别光拿嘴放风。”

    晒场里静了一下。

    陈大力垂着脑袋,拿刀尖戳了戳竹牌眼,像随口接话。

    “慢货不怕看,快货才怕偷跑。”

    这句傻话轻飘飘的,却跟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几个刚才说快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孙桂芝眼角一挑。

    “听见没?傻子都知道。真是好货,慢点看清楚,货主心里踏实。谁张嘴就催快,咱不说他坏,就问一句,他怕哪一笔写到账上?”

    程晓兰立刻在异常问话页上添了一行。

    催快者,问催哪一袋,催哪一段,催给谁快。

    她字写得干净,笔锋利索。写完抬头看了一圈。

    “以后谁说慢,不吵。让他说清,是哪家货慢,哪条路慢,哪个栏慢。说得清,咱改。说不清,就另记。”

    外屯送样人脸色慢慢松了。

    王老寡妇咂了咂嘴。

    “这话在理。俺就怕有人拿俺们穷人当幌子。嘴上说替俺们急,回头货出了事,背锅还是俺们。”

    小翠把空筐抱得更紧。

    “桂芝嫂子,俺回去就说,程家慢的是笔,不是心。”

    梁三婶也从人堆里站出来,手上还沾着刚捡榛蘑的碎屑。

    “俺们前梁子那边也有人说,程家规矩多,是瞧不起外屯人。可俺今儿算明白了。要不是灰圈另包,小翠婆婆那半袋榛蘑就得被人说成脏货。穷人一年到头攒点山货不容易,宁可多坐一盏茶,也别叫一嘴闲话给糟蹋了。”

    程晓兰顺手把梁三婶这句话记到旁证反应页。

    孙桂芝瞧见这反应,点头。

    “这也记。不是给谁戴花,是往后有人说外屯都嫌慢,咱拿得出原话。”

    许秋雨把公社试点草稿翻开,又补了一句。

    “群众意见也要分清。真送样的人咋说,闲汉咋说,不能混着写。混着写,就容易让起哄的人替穷人当嘴。”

    马红霞立刻接上。

    “那以后谁说替外屯急,就让他报是哪屯哪户,哪个袋子急。报不出来,就是空嘴急。”

    几个妇女都笑了起来。

    供销点前屋那边,有个瘦高闲汉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着想走。赵兰站在路边,没拦,只淡淡看了一眼。

    孙桂芝也不叫住他。

    “走就走。脚走了,话还在。晓兰,写,起哄后离场一人,姓名待问,不定事。”

    程晓兰照写。

    陈大力摸了摸脑袋。

    “人跑得快,账也不慢。”

    这回连许会计都笑出了声。

    孙桂芝被这话说得脸色缓了一点。

    “行了,漂亮话留着回家说。回去把路上谁催过快,谁说过少写两笔,能想起来就想,想不起来别编。程家不收编出来的话。”

    陈大力把修好的竹牌递给周小满。

    “小满,牌子慢慢挂,挂歪了它也不会自己正。”

    周小满小脸绷得认真。

    “大力哥,俺知道。歪了就重挂,不硬说它正。”

    许秋雨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陈大力一眼。

    这个傻乎乎的男人,总能把最要紧的事说成孩子话。可孩子话最扎实,谁都能听懂。

    孙桂芝也看了他一眼。灯光从棚檐落下来,照着他汗湿的脖颈和结实肩膀。她心里莫名一跳,随即把脸板住。

    “别光会说,去把水缸挑满。外屯人走前都喝口水。”

    “哎。”

    陈大力起身扛扁担,两只水桶晃都不晃。他一路走过晒场,脚步稳得像压着地皮。几个妇女小声笑,马红霞也红着耳根咳了一下。

    孙桂芝眼刀子扫过去。

    “一个个闲的?绳子补完了?”

    妇女们立刻低头补绳。

    供销点许会计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夹着旧账本,裤脚沾着灰,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异常问话页。

    “桂芝嫂子,晓兰,俺那边听着个事。”

    孙桂芝抬手。

    “坐下说。不急着定人。”

    许会计点点头。

    “下午有个人在前屋问,前梁子的袋子是不是必须走老砖窑那条路。他问得像闲话,说那边近,省脚程。可俺听着不对。”

    赵兰从棚外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凉气。

    “问谁问的?”

    “问的售货柜边两个排队打煤油的。俺在后头对账,听了半截。那人没买啥,问完就走。”

    程晓兰立刻另开一页。

    打听路线者,问老砖窑是否必经。

    许秋雨轻声道:“这就不是嫌慢了。是想知道袋子在哪段路慢。”

    马红霞皱眉。

    “他们想卡路?”

    孙桂芝没有答。她把昨晚那张“规矩太细,货就慢”的纸包拿出来,放到路线页旁边。

    “纸条说慢,前屋问近路。一个催快,一个问路。不是一只手,也是一条风。”

    陈大力挑水回来,把两桶水稳稳放下,憨笑着插了一句。

    “路要是自己会说话,就问它为啥从那儿走。”

    棚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孙桂芝拍桌。

    “成。以后每条路线加一栏。”

    程晓兰提笔。

    “写啥?”

    孙桂芝一字一句。

    “为何走此路。”

    她看向赵兰。

    “明儿不收前梁子的样。你去老砖窑看路,看低墙,看灰坑,看草绳毛。咱不问人,先问路。”

    赵兰把路线页折好,眼神沉稳。

    “行。脚印不会撒谎,但咱也不能替脚印说瞎话。”

    陈大力蹲回门槛边,继续刮竹牌。

    “脚踩哪儿,就写哪儿。”

    孙桂芝看着那一页新开的“为何走此路”,又看了看水缸边晃着的灯影。

    夜风从棚口进来,把桌上几页纸吹得轻轻翻动。她抬手按住,指腹压在“催快者”三个字上,心里越发清楚,对方已经不单是往袋子里塞灰、往绳口上动手了。

    他们开始碰人心。

    说慢,就能让穷人怕耽误口粮。

    说快,就能逼程家少看一眼少写一笔。

    可只要这一笔不省,背锅的人就不会随便落到小翠、王老寡妇这些真正采山货的人头上。

    孙桂芝抬眼,看见陈大力还在傻呵呵削竹牌,宽厚肩膀堵在棚口,像一扇能挡风的门。

    她心里定了定。

    “明儿老砖窑不收样。”

    她声音沉下来。

    “只收脚印和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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